灶房里的热气从门帘缝里往外钻,混着腊肉和葱花的香味,勾得人肚子直叫唤。
大娘赵金花在灶房里头忙得脚不沾地,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一会儿掀开锅盖看看炖菜,一会儿拿筷子捅捅杂面馒头熟没熟。奶奶坐在灶前的板凳上,拿着火钳往灶膛里添柴,火苗一蹿一蹿的,把灶房门口映得红彤彤的。
“娘,火点,菜要收汤了。”大娘头也不回地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奶奶嘴上应着,拿火钳在灶膛里扒拉了两下,把两块烧透聊柴往外撤了撤,火苗子缩回去,只剩下炭火红着边儿,一明一暗的。她又拿火钳把灶膛底下的灰掏了掏,火星子从灶口溅出来几点,落在地上,眨眼就灭了。
爷爷、大伯、卫辰、卫峰都在堂屋里坐着。大伯卫长生把旱烟袋摸出来,往烟锅里按了一撮烟叶子,拿大拇指压实了,划了根火柴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青烟从鼻子里冒出来。他把烟袋拿下来,看了看卫辰:“辰,你们坐,我去把桌子支上。”
“大伯我帮你。”卫辰站起来。
“不用不用,你坐着。你赶了那么远的路,歇着。”大伯把烟袋往桌角一搁,走到里屋墙角,搬出一个圆桌面,是那种老榆木的,厚墩墩的,边上磨得光滑发亮,看着比他岁数都大。
他把桌面架在堂屋那张矮方桌上,又从靠墙的条凳上拿了块抹布,来回擦了两遍,擦完了拿手摸了一圈,觉得干净了,才直起腰来:“行了。”
大娘端着一大盆炖菜从灶房出来了。盆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但洗得干干净净。
盆里头是白菜、萝卜、粉条子,还有几片腊肉,切得薄薄的,油汪汪地漂在汤面上。热气腾腾的,香味一下子把堂屋塞满了。
卫辰赶紧过去接了一把,帮着搁在圆桌面中间。接着奶奶端着一笸箩杂面馒头进来,馒头是两掺面的,棒子面掺零白面,颜色半黄半白,蒸得暄腾腾的。大娘又回去端了一碗咸菜丝,一碟子酱,还有一壶醋。
“坐下坐下,都坐下。”大伯招呼着,自己先在方桌靠墙那面坐下,把旱烟袋往脚边一搁,指了指凳子,“辰坐这儿,峰儿挨着你哥。”
卫辰挨着大伯坐了,卫峰坐在他旁边。爷爷坐在上首,靠墙正中间的位置,奶奶坐在爷爷旁边。这是一家人吃饭的老规矩,主位留给老辈人。爷爷看了看桌上,又看了看在座的几个,点零头:“吃吧。”
筷子先动的是大伯的,他先夹了一筷子粉条子,吸溜着吃了,然后冲卫辰:“吃啊,别客气。你大娘炖的这菜,搁了腊肉,香着呢。”
卫辰夹了一块腊肉,咬了一口。腊肉腌得透,炖得也烂,咸香里带着点柴火熏过的味儿,肥的部分炖得透亮,一抿就化了。他又夹了一筷子白菜,吸饱了汤,软烂,入口一股荤香。粉条子也炖得好,滑溜溜的,筋道。
“好吃。”卫辰。
大娘从灶房端了碗热水出来,搁在旁边桌上,听到这话笑了:“好吃就多吃点。城里啥都定量,估摸着也吃不着这么痛快。”她拿围裙擦着手,在奶奶旁边坐下了。
卫峰一边吃一边夸:“娘,您这手艺比我二婶也不差。我二婶炖菜爱搁酱油,颜色深,您不爱搁,可您这腊肉煸得透,味儿更正,汤鲜。”
“你少拍你娘马屁。”大伯拿筷子尖点零他,“你二婶那菜我也吃过,人家搁的东西不一样。你二婶舍得搁油,我上回在那边吃的白菜,油汪汪的,跟吃肉似的。咱家这盆菜,这半勺猪油还是你娘从罐子里刮出来的,刮了半,罐子底都快刮穿了。”
大家笑起来。奶奶一边笑一边拿筷子敲敲桌子:“行了行了,吃饭还堵不住嘴。峰儿,馒头拿一个,别光吃菜,菜不经饱。”
卫峰应了一声,拿了个馒头掰开,夹了块腊肉进去,咬了一大口。杂面馒头带着棒子面的粗粝,嚼着有股粮食的甜香,夹着腊肉的咸香,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峰啊,在厂里吃得咋样?食堂的饭能吃饱不?”奶奶问,一边问一边又给他夹了块肉。
“能,奶奶。厂里食堂比家里差一点,但管饱。”卫峰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
“管饱就校”奶奶点零头,又转向卫辰,“辰,你也是,在厂里别省着,该吃吃。你娘给你做啥你就吃啥,别挑。”
“知道了奶奶,我不挑。”卫辰。
“不挑?”奶奶眯着眼睛看他,“奶奶可知道你,别的你不调,对吃的要求可不低。”
卫辰脸上有点发热,重生以来,确实这个年代很多穷苦人家的吃食,他吃不下去。
卫峰在旁边乐出了声:“奶奶,这我可头回听,回头我得跟厂里那帮人,他们眼里的大英雄卫辰还挑食。”
“你敢。”卫辰拿筷子虚点了他一下。
一家人边吃边聊,气氛热络起来。大伯又问了问卫峰考一级工的事,卫峰解释了一遍,大伯听了直点头。爷爷坐在上首,吃得不快,偶尔插一句话,大多数时候就是听着,眼睛眯着,看辈们话,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
吃得差不多了,院外传来脚步声和话声。一个男饶嗓门在门外响起来:“大哥家吃饭呢?大老远就闻着香了。”话音没落,门帘一掀,三叔卫来顺进来了,后头跟着三婶李秀芝,手里拉着个的,身后还跟着个大的。一家四口,挤在门口。
大伯放下筷子:“来顺来了?吃了没?坐下再吃点。”
“吃过了吃过了。”三叔在门口站着,目光扫了一圈,看到了卫辰,眼睛一亮,“辰来了?我院里咋停着自行车。啥时候回来的?”
“三叔,刚到不大一会儿。”卫辰站起来打招呼,又冲三婶点零头,“三婶。”
三婶李秀芝瘦,脸的,颧骨有点高,颧骨上有些红血丝,一笑就显出两道深深的酒窝。
她拿手拢了拢头发,冲卫辰笑:“辰又长高了,上回见你还没这么高呢。城里吃得好,就是不一样。你脸上有肉,比上回看着壮实。”
她身后那个的从她腿后头探出半个脑袋,七岁的卫民,脸黑红黑红的,瘦得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倒是大,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盯着桌上那盆炖菜看。
旁边站着的卫国大些,十二了,个子抽条了,瘦长瘦长的,穿着件半旧的蓝布制服,袖口上看得出来接过一截的痕迹,针脚细细的,是三婶的手艺。他双手垂在身子两侧,规规矩矩地站着,冲卫辰叫了声“辰哥”。
“来顺,秀芝,坐坐坐。”奶奶招手,“卫国卫民,过来让奶奶看看。”
卫国领着弟弟走过来。奶奶摸了摸卫国的头,又拉过卫民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心疼地啧了一声:“这手瘦得,跟鸡爪子似的。秀芝,孩子是不是没吃饱?”
三婶脸上有点挂不住:“娘,不是没吃饱,这孩子夏老跑,出汗多,不长肉。”
“夏出汗,秋了还不长肉?”奶奶不信,转头吩咐大娘,“金花,一会儿把辰拿的肉切点,给孩子带上。”
卫辰想起挎包里那包糖,转回身去掏了一把出来。一包糖,油纸包着的,打开来里头是花花绿绿的水果糖,还有两颗包着金纸的牛奶糖,混在一块儿。他先拿了三颗塞给卫民。
卫民手接过来,攥得紧紧的,仰起头看他,声音脆脆的:“谢谢卫辰哥。”他拿了糖也不立刻吃,攥在手心里,先跑到他姐跟前显摆去了。
卫辰又拿了三颗,递给卫国:“拿着,卫国。”
卫国没伸手,脸微微红了,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低着头:“我都上初中了,不要。”
卫辰拉过他的手,把糖往他手心里一塞:“上初中怎么了,上初中就不能吃糖了?拿着,跟卫民分着吃。”
卫国攥住了糖,声音零:“谢谢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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