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在青灯里烧尽,灰末却没有落地。
一缕黑烟贴着火苗打转,像被什么东西揪住尾巴,迟迟不肯散。李玄度伸出两指,隔着灯焰一夹,那点灰末贴上他的指腹,凉得刺骨。
石林虎背着半筐碎骨站在北坡下,嗓子发干。
“玄度,这东西还能害人?”
李玄度没立马回答,转身走向村口的祭台上。
台面上残着干硬兽血,裂缝里嵌着草籽。青灯往生盏摆在一块平整石板上,灯火照过那三颗孩童头骨,骨缝里的黑羽残痕被照出暗青色的纹路。
石昊蹲在旁边,手指刚伸过去,就被李玄度用骨矛尾端敲开。
“别碰。”
石昊缩回手,鼓着腮帮子。
“我就看一眼。”
“看可以,手别欠。”
李玄度把三颗头骨并排放好,又将黑羽灰末、魔猿胃里那团引兽香残渣、几片破碎麻布分开放在头骨前。
石村几个汉子原本还想上前帮忙,看见这摆法,脚步都收住了。大荒人分肉摆骨讲究多,祭祖也摆骨,可李玄度这摆法没人见过,平整,冷清,每一件东西都隔着一掌宽,连血污都被他用石片刮成了堆。
石林虎看得头皮发麻。
这孩子不是在收拾猎物。
他像在跟死人话。
李玄度屈指点在头骨眉心,紫府内北极驱邪院轻轻一震。正殿供案上的太上法官印压着那张空白敕页,纸角颤动,却没有落字。
没有受害者陈述,只有遗骸和残物。五雷核罪符能核一桩明确因果,眼下缺了最要紧的半截:谁把孩子送进魔猿口中,谁把魔猿赶向石村。
他脑子转得很快。
黑羽有人工阵法,引兽香有残味,破麻布指向落岩村。能立案,不能定死罪。若现在往黑羽族头上扣死刑,法印未必应,功德反要混进冤业。大荒里最不缺借刀杀饶人,黑羽族名声烂,不等于每根黑羽都归他们使。
李玄度心里骂了半句。
这案子比山里老藤还缠人。
石昊仰头问:
“玄度哥,黑羽族害我们,明去打他们吗?”
石林虎立刻道:
“打个屁。黑羽族离这儿远,路上有黑潭,旁边还有狼村盯着。你以为扛块石头就能横着走?”
石昊很不服:
“我力气大。”
“你力气大,凶兽就排队让你砸?”
石林虎把半筐碎骨往地上一放,额角青筋跳了跳。
“那头魔猿来时,村里老人孩子都在村里。真要再来一次,谁顶?”
石昊张了张嘴,没吭声。
李玄度抬手把引兽香残渣推到石昊面前。
“闻。”
石昊凑近,鼻尖刚靠过去,整张脸皱成一团。
“呛。”
“记住这个味。以后山里闻到,先退,不要追。”
“为什么?”
“下香的人想让你追。你追了,他就省力。”
石昊眨巴两下,低头看着那团残渣,手里的青石被他抱得更稳了。
石林虎看向李玄度,声音压低。
“你得有理,可村里人不会这么想。他们只看见魔猿冲过来,只看见你杀了魔猿。明早族长肯定要问,你这杀法从哪来,往后会不会把村里的狩猎也算成罪。”
李玄度把黑羽灰末收入骨筒。
“让他们问。”
“你才九岁。”
“死人不嫌我。”
这话落下,一阵风贴着地皮卷过来,青灯火苗向柳神那焦黑的枝干偏了一下。
柳神树皮间有青色痕迹浮出半寸,像木头深处藏着未熄的活意。林玄度抬头看了一眼。
柳神仍未开口。
但青灯的火稳了,五雷核罪符残存的雷纹也稳了。
这祭台能压住杂乱怨气。
李玄度收回视线,把头骨用干草包起,放在祭台正北。
“林虎叔,今夜别让人动这些骨。明早开堂,我要借祖屋前的空地。”
石林虎皱眉。
“开堂是啥?”
“问案。”
“问谁?”
李玄度看着远处山林。
“先问活人,再问物证。”
石林虎挠了挠头,听得半懂不懂。
“你这话跟村长老爷子一个味,绕。”
石昊在旁边学着林玄度,把几块石头摆成一排。
“我也问案。”
林玄度伸手,又敲了他额头一下。
“你先学会别把证物当玩具。”
石昊捂着额头,委屈得直吸气。
“我以后很厉害的。”
“厉害先从听话开始。”
远处村口传来几声狗剑石村的汉子举着火把上坡,把魔猿残骨一筐筐运回去。火光摇晃,照出每个人脸上的汗、泥和血。
有人路过李玄度身边,下意识避开半步。
也有人停下,冲那三颗头骨弯了弯腰。
石云峰拄着木杖从坡下走来,老人披着兽皮,发间还沾着草屑。他看了一圈祭台上的摆设,又看了一眼青灯。
“玄度,村里人怕你。”
林玄度点头。
“怕比轻慢好。”
石云峰用木杖敲了敲石板。
“怕久了,会离心。”
李玄度停了片刻,把手里骨筒系到腰间。
“明早我解释。解释不通,我不在村里行法。”
石云峰抬眼看他。
“你舍得?”
“法若不能护人,只剩吓人,那就先收起来。”
石云峰握杖的手放松了些。
“这句话,明早也给他们听。”
李玄度没有接话。
他不擅长安人心。前世行法,案牍齐备,师门护坛,百姓只需看结果。现在是大荒,村人吃饭靠猎杀,活命靠血拼。让一群在兽口边讨命的人听“杀也要有名”,比让石昊戒兽奶还难。
前者要命,后者也要命,只是要的是兽奶的命。
李玄度闭眼看向太上法官印在紫府内沉浮。
空白敕页无字,却把黑烟吞了一角。案子接下了,定罪还早。
石云峰转身往坡下走。
“今晚你睡祖屋旁边。别一个人守着,村里孩子会来偷看。”
石昊立刻举手。
“我守着。”
石云峰头也没回。
“你守着,灯油都能被你尝一口。”
几个汉子憋不住笑,石昊脸涨得通红。
“我又不喝灯油。”
李玄度把青灯端起,青火照着他的手掌,掌心有几道细裂口,是先前强召神官法身时震出的伤。
石昊看见了,凑过来声问:
“玄度哥,你疼不疼?”
李玄度把灯递给他。
“端稳。”
石昊立刻双手托住,脚步比抱兽奶罐还规矩。
李玄度看着他走了两步,才道:
“疼。”
石昊回头,嘴巴张开。
李玄度补了一句:
“所以别再乱摸证物,省得我还要敲你。”
石昊憋了半。
“玄度哥,你这人真气。”
李玄度跟在他身后下坡,青灯在不点手里晃了两晃,却没有灭。北坡那几缕青色柳痕在灰烬里轻轻压下,雷纹草残灰落入裂缝,像被石台吃了进去。
村口的火把一支支亮起。
石村这一夜没人睡踏实。
祖屋前,石云峰让人搬来三块扁平兽骨,摆在空地中央。林玄度站在兽骨旁,怀里的骨筒轻轻撞着肋骨。里面装着黑羽灰,引兽香,魔猿胃中残布,还有一撮被青灯照过的骨灰。
快亮时,石昊抱着一个兽奶罐坐在门槛上,打着瞌睡还不肯回屋。
李玄度走过去,抬手拿走兽奶罐。
石昊一下醒了。
“我的。”
“案台上不放吃食。”
“我没放案台上,我放肚子里。”
李玄度看了看他。
这孩子以后若是跟人讲理,怕是能把人气到先动手。
他把兽奶罐还回去。
“喝完睡半刻。亮后,有你站的。”
石昊抱着罐子咕嘟咕嘟灌了几口,白沫沾在鼻尖上。
“明他们要是你坏话,我帮你打。”
“不打。”
“那怎么办?”
“让他们听完。”
石昊想了想,抱着兽奶罐点头。
“听完再打?”
李玄度抬手。
石昊抱罐就跑。
第一缕晨光爬上祖屋屋脊时,石村老人、猎手、妇人都围到了空地边。没人高声话,连平日最闹的孩童也被大人按住肩膀。
三块兽骨摆在中央。
李玄度把骨筒打开,黑羽灰落在第一块骨上,引兽香残渣落在第二块骨上,孩童破布落在第三块骨上。
石云峰拄杖坐在门口,开口道:
“玄度,今日你来。”
李玄度抬头,看着围成一圈的村人。
“魔猿已经死了,但案子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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