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细微的骨灰粉末。
石林虎双腿发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旧祭台粗糙的石板上,大口喘着粗气。狩猎队的汉子们个个面色惨白,看向李玄度的眼神里,除了死里逃生的庆幸,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敬畏。
甚至是一丝恐惧。
他们是大荒的猎手,见惯了血肉横飞,见惯了凶兽互噬。但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杀戮应该是残暴的、狂放的、是你死我活的撕咬。
而不是像刚才那样。
冰冷。
精准。
充满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仪式感,就好像那不是在杀戮一头巨兽,而是在随手抹去纸上的一个墨点。
石昊没有这些顾虑。他从北坡跳下,快速跑到李玄度身边,大眼睛里满是星星,围着满地的碎骨转了两圈。
“玄度哥,你刚才那一招是什么宝术?连骨文都没看见,它就碎了!”石昊兴奋地去抓李玄度的袖子。
李玄度周身那种空灵幽冷的气质正在迅速消退。
他收起剑诀,指尖因为过度压榨气血而微微颤抖。他没有立刻回答石昊,而是从袖口撕下一块干净的麻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沾染了魔猿骨灰的手指。
“不是宝术。”李玄度将脏聊麻布扔进泥水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是法。规矩的法,律法的法。”
他走到魔猿那堆碎骨前。
虽然肉身崩解,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浓烈的怨气与不甘。这股怨气甚至让周围枯萎的草木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李玄度垂下眼帘,双手再次捏印,不过这一次不是杀伐的雷印,而是道家的超度手诀。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低沉平和的诵经声在旧祭台上空响起。
不是大荒的语言,却带着某种安抚灵魂的奇特韵律。
随着《往生咒》的诵念,那股紫黑色的怨气开始剧烈翻滚,仿佛在做最后的抵抗。但在清幽的道家诵经声中,怨气如同遇到烈日的冬雪,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肉眼无法看见,唯有李玄度能在紫府内感应到的纯粹“功德”。
这缕功德呈现淡淡的金光,顺着他的呼吸,没入眉心,直接投入北极驱邪院的正殿之郑原本虚幻的殿宇,因为这一缕功德的注入,稍微凝实了那么微不可察的一丝。
就在功德入体的瞬间。
他转身,看向还在发愣的石林虎等人。
“林虎叔,带人来清理残骸。这头魔猿虽然崩碎了,但它的獠牙和部分腿骨沾染了律法气息,坚硬程度比之前更甚,带回去打磨兵器。”
石林虎这才如梦初醒,咽了口唾沫,招呼汉子们上前。
“玄度啊。”石林虎一边捡拾骨头,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你这杀法……太邪乎了。村长爷爷过,大荒里有些东西,不按常理出牌,容易招惹不该惹的麻烦。”
“杀伐即理,这是大荒的规矩。”林玄度看着地上的一截断骨,“但我不守这规矩。我杀它,不是因为它弱,而是因为它有罪。”
石林虎听不懂什么叫有罪,他只知道,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李玄度没有解释。他在碎骨堆里翻找了一下,从魔猿原本胃部的位置,挑出了一大块还没有被律法完全摧毁的白色脂肪膏体。
这是凶兽的油脂。
他拿着这块油脂添到一盏简陋到了极点的“灯”里。火光不是红黄的暖色,而是一种澄澈透明的青色。
青灯往生盏。
这是他在大荒制作的第一件法器,专门用来在战后收束残存怨气,洗练因果。
灯火摇曳,照亮了北坡周围的方寸之地。
“咦?”
石昊蹲在旁边看林玄度点灯,突然伸手从碎骨堆里扒拉出几样东西。
“玄度哥,你看这个!”
李玄度低头看去。
石昊手里拿着的,是三颗头骨。
人类的头骨。
因为魔猿死得太快,胃酸还没来得及将其彻底消化。头骨很,属于三四个左右的孩童。
石林虎等人也凑了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不是我们村的孩子。”石林虎仔细辨认着头骨上残存的骨纹装饰,“这种骨片穿孔的样式……像是东边七十里外,落岩村的人。”
李玄度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越过头骨,落在了头骨内侧,几根粘附在骨缝里的黑色羽毛上。
这羽毛不是魔猿的。
魔猿是暗红色的毛发。
这黑色的羽毛上,带着一股极其阴冷、带着人工雕琢痕迹的阵法波动。
“黑羽族。”
李玄度脑海中迅速调取了这具身体前主人对周边势力的记忆。
黑羽族,一个行事诡异的部落,擅长驱使飞禽,常年用活人鲜血祭祀某种未知的存在。
“这头魔猿,不是自己流窜过来的。”李玄度拿起那根黑羽,放在鼻尖嗅了嗅。上面有一股刺鼻的引兽香的味道。
“有人在魔猿的食物里下了引兽香,又在它身上留下了黑羽的印记。一路将它往石村的方向赶。”
李玄度转动着手里的黑羽,清冷的目光透过林间的缝隙,望向东方的际。
这不是普通的兽灾。
他站起身,大荒的冷风吹动他的衣摆,青灯往生盏里的火焰剧烈跳动了一下,映照得他的侧脸犹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
“这是有预谋的。”在回到村口祭台处时李玄度将黑羽扔进青灯的火苗郑羽毛瞬间化作飞灰,一股细弱但充满恶意的黑烟飘散。
紫府之内,《太上法官印》旁边那页一直空白的敕页,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仿佛记录下了什么。
“无故投毒,引兽屠村。”
李玄度的声音在祭台上空飘荡,比大荒的夜风更冷。
“此为暗杀之罪。”
“北帝黑律,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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