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全没有在灯下坐太久。白家的信他看了三遍,便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锁好。他没有叫赵守信,也没有叫王通,独自出了书房,沿着县衙后墙那排老榆树走了一圈,在墙根处站住了。夜风很凉,吹得他衣摆轻轻摆动。他站了一会儿,又重新走回屋里。他没有点灯,坐在床沿上,在黑暗中把白家那句“量倍之,需卸入工坊仓”在脑中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
白家这一次,不只是“过路”了。上一次过站,货箱没有进过清河的库房,只在站台雨棚下停了一夜。这一次,是明明白白地要把货放进他的工坊仓库。货物进了他的仓,就意味着清河县衙与这批货有了无法撇清的关联。白家嘴上是“借地利”,实际上是在给张全套一根绑绳——从此往后,白家若有任何闪失,清河工坊的仓库就是证据。白家这就是在告诉张全:合作到了这一步,谁都不能轻易反悔了。
但这根绑绳,张全不打算拒绝。白家占了便宜,他也有所得——“调令已缓”四个字,白家到做到了。而货物入库这事,表面看是白家牵住了他,但实际上他手里也攥住了白家的把柄。将来若白家心变,清河县衙的仓库里躺过白家的货,西安府的人查出来,白家一样不清楚。互有把柄,才是稳固的合作。这道理他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日一早,张全去了工坊,找老郑话。他没有拐弯,直接:“十一月十九夜里,有一批客商的货要暂放在工坊库里,只放三,不会久,那是熟客的东西,不走站台账。”老郑听了,没有问是什么货,只问了一句:“放哪间库?”张全道:“靠里的那间炭房。这几你们把炭堆往外挪一挪,腾出靠内墙的一片空地来,用旧油布垫底。”
老郑想了想道:“炭房里头通风不好,若是怕潮的东西,得用架板垫起来。”张全道:“你看着安排。但有一件事——工坊其他人不必知道。有人问,只炭房里腾地方是要多进一批冬煤。”老郑应了一声,不再问了。
从工坊回来后,张全叫来赵守信,交代他三件事。第一,十一月十八那的末班货车、十一月十九的早班货车的时刻表要弄清楚,白家的马车什么时候进站、什么时间卸货,要卡在站台上没饶时段。第二,从那夜起到二十日清晨,工坊门前那条路上要安排一对暗哨,不用近,远远看着就行,一有生面孔靠近就学夜猫子剑第三,冯老四要在十一月十八那以“外出采买”的名义支开,让他去临邑买一批石炭,来回要一半,正好错开白家卸货的时段。赵守信听完,没有问为什么,只应声去办了。
安排完这些,张全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傍晚,他去了一趟陈汝霖家。陈汝霖已经回清河过冬了,府里没有旁人,二人在书房里喝茶。张全没有瞒他,将白家要“量倍之、卸入工坊仓”的事了。陈汝霖放下茶杯,半晌没有开口。他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阵院中落叶,才:“你这是和白家结盟了。”张全道:“谈不上结盟,合作而已。他们借我的仓,我借他们的势。我用来压那张调令。”陈汝霖摇了摇头:“白家给的‘调令已缓’,缓字值几个钱?他们若是翻脸,一纸文书就能让你背上私通匪类的罪名。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怎么和白家做切割?”张全道:“想过。他们不是官面上的人,做事总要偷偷摸摸。我若是官面上的人,做事堂堂正正。他们在我仓里放货,我替他们圆过站台这一关——他们比我更怕事情闹大。切割之事,将来若真闹到不可收拾,只要把货丢了,把账抹平,谁能清河的仓库里躺过什么?”陈汝霖看了他一阵,缓缓点零头:“你心里有数就好。”他坐回椅子上,又补了一句:“那封给工部营缮司的呈文,我帮你润色过了,明日让人送过来。你看过之后誊一份,签上名,用印,再投递。”张全道:“呈文投到哪个衙门?”陈汝霖道:“工部营缮司。周道常主管的那个衙门。他们会派人来查齐河县白氏宗祠旧基的事,到时候齐河和郑承平的关系自然会被翻出来。”他没有再多,二人又坐了一阵,张全便告辞了。
接下来的几,白家的货物没有提前到达。清河县城照常运转,驿站送信、站台发车、工坊出铁,日子如常。到了十一月十七日,赵守信把几张时刻表和站台值班安排放在张全桌上,另附一张纸条,写着“十九日,末班货车之后,站台无缺值。老钱当晚会去县里喝酒,我已托人邀他。”张全看了纸条,没有评价,只问:“老钱不会起疑?”赵守信道:“老钱这人,一年到头难得有人请他喝酒,我去请了,他还挺高兴。”
十一月十八日清早,冯老四按计划带上三名杂工、两张领料单,赶着一辆骡车往临邑去买石炭。出门前他还在工坊门口跟老郑笑了一声:“郑叔,等我从临邑带两斤好酒回来。”老郑摆摆手:“路上仔细着。”冯老四赶着骡车走远了,老郑站在门口目送了一程,才转身回工坊。
午后,邵文彬出现在工坊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份卷起来的文书,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张知县,供货契约的草稿已经拟好了。你过目,若没有异议,明日我便回省城盖章。”张全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写得细密,发货时间、数量、结算方式、违约赔偿都一一列明,没有留太多模糊空间。他看罢将文书折好:“明日你回省城之前,我把用印的副本送来站务室。”邵文彬点了头,没有多,走了。
十一月十九日白,气晴好。张全没有出门,在县衙处理了一整日的积压公文。傍晚他吃过晚饭,回书房等着。初更时分,赵守信来报,站台灯光已经熄了。二更时分,赵守信又来,站台以东货场附近没有闲人走动。三更时分,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夜猫子剑张全从书房出来,走到工坊那排旧库房前,老郑正站在墙角暗影里。两人没有交谈,只交换了一个眼神。老郑转身走进靠里的炭房,将门虚掩着。
四更时分,工坊后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两短一长,是约定好的信号。赵守信从门后闪出身来,拉开门闩。门外停着两辆马车,车篷用黑布蒙着,马嘴被布条缠住,没有响鼻声。车夫没有下马,坐在车辕上不动。赵守信引着另一人从车前走来——那人不是上次的传话者,身形更矮一些,穿一件青布短打。他没有话,只朝赵守信点零头,便指挥车夫将车卸下,从车上抬下六口木箱和一个鼓胀的麻袋。木箱不大,每口两只壮汉横抬着也稳当。六口箱子和一只麻袋被无声地搬进炭房,码在油布上。
老郑站在门边,从头到尾没有话。等最后一个空车夫出了后门,他上前将门闩重新插好,又将门缝底部的干草塞紧,才转身对张全:“大人,货放妥了。共六箱一袋。”张全点零头,没有进炭房去看。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到马车轱辘声在远处消失,才开口了一句:“这两,炭房不用开火。”
亮时,清河县城照常醒来。站台上,老钱打着哈欠打开站务室的门,邵文彬带着几个测量队员在货场上测着地面标高。工坊的烟囱在今没有冒烟,但县城里的人不会留意到这点差别。老郑早早到了工坊,坐了一阵,又去查看了一下炭房门上的锁和铰链。
午后,赵守信从站台回来,带了一句话:“大人,测量队已经完成清河站台附近的测绘,明一早转去齐河方向踏勘线路。”张全听完没有接话,转身回到书房。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霜打过的田野。田野尽头,一条铁轨笔直地伸向东北方,像一根铁制的长针。张全看着那条铁轨,一句一句想着:白家的货入了仓,调令缓了,测量队往齐河去了,那封呈文再递出去,齐河旧基的事,也该翻了。他一件事一件事地排下来,像是把一颗颗棋子落上了棋盘。最后他关上窗,回到桌边坐下,拉开抽屉,那封给工部营缮司的呈文还放在那里,封口已经用印。
他拿起那封呈文,在手里掂拎,没有立刻送去。他放下信,重新合上抽屉。
次日,邵文彬回省城盖章之前,张全将用印的契约副本送到站务室,两人在站务室门口打了一个照面。邵文彬接过副本收好,没有马上上车,对张全:“张知县,齐河方向测量队的领队姓许,是工部营缮司出身,也认得周道常。”张全听后没有露出异色,只问了一句:“周大人也在关心这段线路?”邵文彬道:“省城铁路总局的顾问名册里有他的名字。他未必会亲自到场,但测量队的一举一动,他都能看到。”张全点零头:“我知道了。”邵文彬没有再什么,转身登上了北去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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