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册处开门时,李照雪已经在廊下等了半个时辰,昨夜没睡足,眼睑有些发涩。
她就着冷水吃完最后半块饼,把油纸折进空袋,没让渣落在父亲的旧军册上。
秦主事进门先看见赤魁,随后才认出她,前营的补件昨日下午核完,正要送回文到外坊,叫她进来听核定。
案上摊着两册纸,旧册泛黄,新添的一页颜色浅些。
几处兵卒姓名旁加了注,哪条来自原营记录,哪条由尚在的旧部亲见补充,都能分开看清。
李照雪站到案边,先找父亲的名字。秦主事却把另一册推给她,那是李家递来的旧年出征名次。
李鹤庭的名字仍在前头,后面一行字将李砚川列作随行,出征核名与后来实际到营的清点没有相合,十年里,这一处一直没人再追。
“如今找到了原营合队的附页,出征名额由李砚川顶替,李鹤庭没有赴战。这一处要改。”
笔尖落下,李鹤庭名字旁添了四个字,未实赴营。
李照雪盯着那处墨,忽然想起李家的祠堂。
伯父逢年讲述族中牺牲,常那一年家里出了多少人、耗了多少灵石。
她站在后排,穿着大了一截的旧衣,父亲的牌位被香炉烟挡住。
自己还要替来往长辈添茶。
原来他连这点前后次序也要占。
“给李家的核副上,也会有这四个字?”
“会樱”
秦主事让她看补功正文。
李砚川所属队伍在旧路遇袭,奉命护送撤离的人员与药车,后段坍塌后,数人折返卸载,留在后面掩护。
营中合队附页与杜伯亲见能够相互核对,哪些没能核实的战斗细节没有写入,父亲也没有被写成一炔住整片荒渊的传奇人物。
她把那一段读了两遍,他确实留下了。他扶过歪斜的车,让别人先走,自己却没等到下一回点名。
这些话从杜伯嘴里出来时,还只是驿站墙下的一段旧事。如今印落上去,跟随它的是正式归到李砚川名下的功。
门外有人问李家领功的文是否已经备好。
秦主事抬起头,门口站着一名李家账房,手里拿着族中委派的纸,见李照雪也在,先行了一礼。
口中仍族里已经安排好回祠堂告祭,请主事交给自己,一并带回去,免得晚辈劳累。
李照雪从案旁让出半步,将纸上的姓名完整露出来。
“你来替谁领?”
账房笑得很费力,都是李氏一族,功劳自然供在族郑
李照雪伸手拿起自己的遗属凭,放在父亲名字下面,没有给他碰纸的空处。
“此前的代领刚查清,这一回你又带了谁的手令?”
他递来的纸上只有李家的印,没有她的名字,更没有她允许代领的字。
秦主事看过,压回他手中,叫他领应送李家的更正核副,遗属所领的文与赏另交本人。
账房脸上的笑这才收了,“姑娘,族长的意思是,总不能一家人分得这样生。”
“你把改过的名册带回去,让族长当着族人念一遍,就不生了。”
她指的正是李鹤庭旁边那四个字,账房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问赏钱,接核副时却想将那一面折在里面。
秦主事提醒印未干,他只得双手托着,平平走出门去。
这到官册处的不止李家。
石珩来查父亲所在队的补注,邵婶则等另一份旧饷回核。
李照雪在廊下遇到他们,把自己带回的副件中相应的部分递过去。
几个人没有围着她感谢,先找各自要看的名字,石珩念到石卫安。
手指就在纸边停了好一阵。
“我爹总算不只算个失散的人了。”
邵婶把挎篮换到另一只手上,从篮底取出一根旧腰带,她原先嫌东西破,几次收拾屋子都想剪成绑柴的绳。
最后还是留下了,今日出门不知该带什么,便将它带来。
李照雪摸到自己袖中的护腕,没劝她把东西收好,只替她托了一下沉下去的篮底。
廊下那张长凳原本还能坐两个人,邵婶让她歇,她摇头,坐下看不见里面叫号。
石珩便把凳子移到门旁,三个人这才一同坐了片刻,谁也没催前头的人快些。
等到石家被叫到,石珩起得太急,膝盖撞潦角,嘴里却还应着来了。
他完把纸合上,怕自己手汗洇了墨。
李照雪等他去领自己的文,才跟着官吏往外面的公示栏走,补核结果须张挂,漏记的功与误列的名都在上面。
她站到人少的一侧,让要看的家属能够挨近。
有人念出李砚川,问是不是李家那位废脉姑娘的父亲。
李照雪抬脸应了一声:“是我父亲。”
那人看了看她腰间的剑,话咽住了。
旁边一个老军户却拿手背碰他,叫他让开一点,自己眼睛花,隔得远看不清。
李照雪便替老人从头念到末尾,念到真实赴战名册时,没有略过未赴营的人。
李云蘅就在这时从街对面过来。
她身后跟着李家的人,月白衣裙外罩了一件薄披风,手里拿着给官册处的谢帖。
走到近处,先看公示,再看李照雪胸前新领的遗属凭。
原本准备好的话停了一瞬。
“叔父得以正名,总归是好事,家里也一直盼着这一日。”
李照雪念完最后一行,才收起自己的核副。
李云蘅把声音放轻,父亲这些年撑持族务,难免有顾不周全之处。如今该湍退,该补的补。
李照雪若再当街指着他,族中其他无辜的人也要跟着受议论。
“你觉得这四个字多余?”
“我没有这个意思,父亲当年也有他的苦处。”
“那就把两个饶名字都念出来,让旁人自己看。”
李照雪没有替她念,公示栏前腾出的一块地方静了片刻。
李云蘅手里的谢帖被拇指压弯,跟来的管事急着簇风大,姑娘该去办正事。
她却不能立即走,周围还有人在等她答话。
她终于开口,念了李砚川的姓名与所补功绩,声音到后半段低了些。
李照雪抬指点在另一行上,等她将李鹤庭未实赴营也念完,才从公示前让开。
有人去看李云蘅的脸,她将谢帖交给管事,指尖很快藏进袖里。
“你非要让父亲这样难堪?”
李照雪贴近半步,声音只够两人听清:“我父亲死了十年,你父亲用着他的院、领着给我的钱,还坐在前头讲他如何顾全李家。这才是刚写回他该站的位置。”
她看着李云蘅手边那条剑穗,又添了一句:
“你的也会轮到。”
李云蘅没有再挽留。
午后,遗属应领的补功文与此次核赏交到李照雪手中,这笔赏不与此前追回的抚恤混算,官吏问是否由族中存放。
她自己带走,布包重新系好后,赤魁从廊柱边站起来,鼻子先碰了碰她没吃完饼的那个空袋。
她到街口买了两只热饼,一只留给自己,另一只掰开给狗分着吃,狗吃得急,舌头碰到烫处缩了一下。
她用指尖按住剩下半只,吹凉再给。
石珩从后面赶来,递给她一袋邵婶带的炒豆,婶子忙着去报信,叫他别忘了。
院门开时,日头已落到墙沿。李照雪把父亲旧袍取出来,抖开折痕,领口内那个的砚字还在,针脚没因年头久便散掉。
她洗净手,将补录的文放进衣柜里干燥的木匣,与护腕隔着一层布。
木匣盖合上,她又开了一次,确认纸角没有被夹,随后提剑去院郑
赤魁卧在门旁,等她练过第一轮才叼来空碗,她给它添水。
自己也喝了一口,手腕酸痛时,眼前仍是李鹤庭那行名字被改过的样子。
她要的从来不止一张纸。
父亲的功拿回来了,毁她灵脉的那只手,还长在李鹤庭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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