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峰的石阶比出发前干净,廊下新换了食槽。
李照雪经过旧兽苑时,赤魁朝那根补过的栏柱看了一眼,爪子在地上停住。
她没催,等它闻过风里的气味,才带它继续往上走。
贺玄章坐在正堂,案边没有验收用的印,倒摆着一只盛水的白瓷碗,碗底压了三片窄银叶。
“半年不见,进境很快。”他示意她坐,目光从她的手背移到赤魁肩颈。
祁越站在下首,还穿着归途那件旧袍,肩部补过的针脚露在外面,堂中另外两名执事却已换好衣冠,手边摊着未写字的纸。
李照雪把任务册放在案上,没有碰那张椅子。
“前营五个月的交差都在这里,公用物资已还库,程校尉封送的陶罐也有移交记录。我带回来的,是我自己的东西。”
“谁你带了不该带的?”贺玄章抬起眼。
手指点在册上,没翻,“本座是怕你在荒渊受了侵蚀。你年纪,修为涨得快便以为是好事,未必知道里头的凶险。”
他让她把手放到碗沿。李照雪看向银叶,那东西随着堂中气流缓慢旋动,三片彼此不碰。
水面却已经起了细的纹。她在前营见过查验异常附着的器具,用法须由接手的缺面明,还要记录接触的部位。
“查什么,用什么法子,查到哪里为止?”
执事搁笔的声音重了一点。
贺玄章的脸色还算和缓,先看经脉,再探气府,如有异状,自然要找出来源。
李照雪问探到气府以后是否会碰及契约,他顿了一下,这要看查验的情形。
“那就没有止处。”
她将任务册推近,翻到营中核过的救援页,指尖落在断车、伤兽与救回人数后面,纸角被一路翻得发软。
她用掌根压平,才接着:
“这里哪一件做错了,您先指出来。若都没错,请先验收,再谈我的身体。”
“你是在怀疑师门?”
“我救人回来,差事还没验,就得先把气府敞开?我总得知道,是每个人都这样,还是只查我。”
“赤魁进阶确实太快……”
那名执事话没完,祁越已经开口,报出了前营所领的常用药、休养时日与训练次数。
其中几项他亲自参与。哪日因角根伤停了赤角羊的对练,他也答得出来。
“她开脉九重后才凝元,凝元以后留过适应时间,赤魁也有完整喂养记录。弟子没见她用过催阶的烈药。”
贺玄章端起茶,没喝,“你看不见的,便没有?”
祁越垂在身侧的手收了一下:“看不见的,弟子不敢樱”
李照雪将另一页抽出来,那是官营接触异常灰后的观察记录。
她与赤魁都依期做过外部查验,伤口恢复正常,没有出现陶罐上的侵蚀痕迹。
贺玄章若认为仍须复查,可以提出新发现,不能把未见异常三个字抹掉,重新当成她从未配合过。
水里的银叶转得更快。太苍在契内低声提醒,银叶探入后能借四系运行的间隙追向深处。
李照雪没有去碰腕内的契痕,只将袖口放下来,盖住手背那道浅红的伤。
那她替赤魁压着血,也是先被问救兽用了什么法子。
狗肩膀塌下去,药瓶空了,对面的人眼里却只有一夜二阶的结果。如今她有了能握住的剑,那只碗仍被推到她面前。
她把脚往案前挪了半步。
“我可以在见证下复述发现陶罐的经过,也可以做有范围的外部复查。您若另有证据,就把证据写下来。不能因为猜我身体里有东西,便先拿我的贡献压着。”
“宗门把你送去前营,不是教你回来讨价还价。”
“前营也没教我做完差不领报酬。”
茶盏磕在案上,赤魁耳朵竖起。李照雪抬指在腿侧轻敲一下,狗留在原地,没朝堂中的人露牙。
她没有往后避开,喉口却因扑来的玄力发紧,呼吸要比方才慢,才能把剩下半句话完。
“入营前约定的贡献,请峰主现在给我。”
执事看看她,又看向祁越。
祁越取来库房回条,与册中最后一页相对,缺损已有营中核认,公用物资没有短交。
基础贡献与额外功绩应入宗籍的部分列得清楚,哪项当时在营中领过灵石,哪项回宗再记,也没有重复。
贺玄章终于伸手翻册,前几页翻得快,到兽群迁道那一页,他停住,问她为何没有按原路将役兽赶过去。
李照雪答了坡地承重与幼兽的位置。
他追问换道途中若有溃逃怎么办,她将当时留下的两处退路指给他,连哪一处后来被落石封掉,也没有省略。
这回贺玄章问的是差事,她便答差事。
其中一名执事仍有疑问,指着三阶犬的品阶记录,这样的体格挤进役兽群,真能不伤幼兽?
李照雪没有只能。
她请人将廊外的两只空桶搬来,一只竖放,一只横在窄处。
自己站在两桶之间,让赤魁从外侧走。
狗起步时肩背擦近竖桶,听见她敲腕扣的声音,立即收窄前足,侧着身子绕过,没把空桶撞倒。
到了她身边,又依手势退出。
正堂光滑的石面不适合疾冲。
她只让它慢走了这一回。
“低处有幼兽时,不能把它逼进死角。这一步我与它练了二十多日,师兄的羊也陪着练过。峰主若认为是我体内异物叫它让路,可以请旁人按同样的手势试。”
执事望向祁越,祁越没有接这份便宜,自己能认手势,却未与赤魁练够默契,让陌生人临时指挥。
狗听不全是常事,不能由此它只受异物控制。
李照雪蹲下,替赤魁拂掉前爪缝里的一点砂,又给了它一块随身的肉干。
狗吃完仍朝她掌心找,她摊开空手给它闻,告诉它这一回做完了,下一块要等午食。
问到最后,他将册子交给执事,让依核准数入账,银叶碗却没收走,仍留在案边。
水面上一片窄叶碰住了瓷壁,发出很轻的一响。
执事盖印,李照雪站着等墨干,堂外有弟子送新伤兽的请示进来。
贺玄章叫她顺便去看看。李照雪先问是否记为差事。
对方答只是同门有急,片刻便好。
她从前总会先过去,这回却要了伤情,听见是三日前折角、今日才送来,便请值事弟子先找当班药师。
“我刚回来,今要清自己的药,也要让赤魁休息。若明日仍需我接,请把用药和酬劳一并清。”
那弟子捧着纸不知如何接。贺玄章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印好的贡献回条递来。
李照雪核完收进内袋,直到这一刻,她才拿起案上自己的册子。
瓷碗与她的手还隔着半臂,她走开时,没有一滴水沾上袖口。
贺玄章叫住她:“照雪,不肯让本座查,若真出了事,你可承担得起?”
她在门槛前停下,赤魁也随她停,堂外石阶上有两名抬食桶的杂役正等着让路。
她看见桶沿溢出的热气,想起自己曾提着同样的桶,一边担心迟到扣工,一边算狗还能吃几日药。
“差事我已交完。想查我,先把要拿出的凭据和要付的代价摆出来。只一句为我好,这只手便伸不过来。”
出了正堂,她才松开压住册角的手,掌心多了几道纸边硌出的红线。
祁越跟到廊外,取出一张新通报符。
旧符放了近一年,效力该复核,若她还肯用,可以换这一张。
李照雪将旧符取出,换过后没有立刻收好。
“师兄,今你作证,我领情。以后有人想查我,先告诉我。”
祁越应了一声。
她等他把旧符当面消去,才沿石阶下山,外坊的院能让她睡觉,却离当差处太远,山上的竹屋离得近。
门外却是谁都能来的峰地,她拍了拍赤魁肩侧,明早先去看父功的回文,再找个能够自己关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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