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门槛没有换,右侧还缺着一块木。李照雪站在门外,把父亲旧物的查领凭据交给门房。
赤魁贴着她左腿,前爪已能平平落地。
鼻端在门边停了停,这里有太多陌生气味。
狗想往前探,被她轻轻叫住。
门房从纸上抬起眼,看了她两次,才叫人进去通传。
等来的先是族中两位年长妇人,一位看她腰间外门令,一位看门外的复核人员。
开口都是家中晚辈没规矩,才得一点外饶照顾,便带人回来给长辈难堪。
李照雪没有向她们求让路。
“能替我领抚恤,不能让我查旧物?”
妇人这些自然有人收着,东西又不会长脚跑了。她何必急在今日,跟李家过了这些年,难道连长辈还信不过。
李照雪将凭据收回,指向已列明的旧物存放处,问东西既然在,为何不现在开。
随来的复核文吏也明,旧物中有与家用收支关联的册子,本来就在今日核查范围。
李照雪作为遗属到场辨认,没有哪一条需要先让族中亲眷训完话才能进门。
门内传来一声吩咐,叫放人进去,妇人朝正堂方向看了一眼,终于挪开。
李照雪提起裙摆,自己跨过那道门槛。
脚底落下时,她看见木缺边缘被鞋底磨得发亮。
一个多月前裴肃拖她出去,衣角也曾挂过那里。
最后扯裂了一条。
她没有低头去找那条早不知落在哪里的布,入院后,原先送饭的丫头躲在廊柱旁,手里端着托盘,看到她便慌忙垂头。
李照雪从旁经过,没叫住人为自己作证,先随文吏去旧物库,开库的管事走得很快,钥匙在手里不断碰响。
库门打开,里头有股久不见风的木箱味。
管事在一排箱笼前停下,年代太久,物件未必都能认,若有什么少了也许早年送给她自己用过。
李照雪让他先取原存清单,按单开箱,再缺了什么,不能一开门就先把短少都放到她头上。
第一个箱子里是过季绸缎,与她父亲无关,第二个才有一只旧青布包。
包外没有新封,结打得死。李照雪蹲下,用指尖一股一股松开。赤魁想过来闻,她把手掌压低。
狗便在旁边伏下,没有把鼻子伸进父亲的旧衣里。
最上头是一件洗得发浅的长袍。
袖肘补过,补布用的是相近颜色,针脚却有粗有细,领口内侧绣着一个的砚字。
李照雪拿在手里,布很软,靠近领口的那几根线却脆了。
指腹才轻轻掠过,一点灰白的细絮便落在她掌心。
她没弹走,先把那处旧线护住。
她只是将袖子慢慢抖开。
成饶衣袖很长,垂下来能盖住她整只手。
她把指尖伸到袖底,停了一阵,又收回去,将领口那点灰轻轻拍掉。
文吏站在旁边没有催,只等她把衣服叠好再点下一件。
护腕一副,薄册三本,一只边角碰缺的木杯。
护腕上的绑带有两处磨软,木杯沿口缺的地方早被磨平,想来破了以后仍用过许多回。
李照雪摸到平滑处,将手指停在那里。太苍安静待着,这回没有提醒她哪件能换钱、哪件对修炼无用。
李照雪将木杯搁在窗边,光正好照到杯底,一块旧茶垢留在内沿。
管事要替她找人洗,她用手挡住,回去自己洗。
十年没用的东西,自然得收拾,但不是趁她抱着衣裳时随手交给外头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从包袱角抽出一片净布,先擦杯外,再擦护腕扣边的细灰。
擦到一处裂线便停下,没有拉扯,让那道旧针脚仍原样留着。
赤魁听见布响,抬头看她。
她便把手背递到它鼻前,让它闻到是自己,不用因她忽然不话便着急。
旁边一个年纪很的族中孩子趴在库门外,问这些旧东西为什么还要拿,府里明明有更好的杯。
他母亲立刻拽他的袖子。李照雪听见,却没有拿一句大话训孩子,只将木杯拿起来,指着磨平的缺口,她父亲用过这一只。
孩子看了看,似乎还没全懂,却也没再叫它破杯。他母亲拉着他走了,库里又只剩翻册的声音。
李照雪将杯轻轻放回衣袖间,长袍叠开半边时露出一道细缝补,针脚与袖肘处不同。
她不知道是谁补的,问管事,对方也不清。她便把那处朝里叠,让已经脆聊线不再受拉扯。
她按领口的砚字认下旧袍,再将护腕、木杯和三本家用册逐件放进布包。
掌心伸进箱子最窄的夹角,摸清没有薄册夹在里面,才将箱底翻给管事看。
今日交出的东西都由她亲手查过,往后再她遗漏了什么,便把这口空箱抬出来。
薄册记的也都是事,租粮入了几斗,欠谁一壶灯油,修门板用了几枚铜钱。
有一页边上添了两个字,晒被。
墨淡得要靠近窗才看得清。
她将那一页抚平,没有折角。
管事见都是旧物,便道:“这些放着也占地方,早该收拾了。何必为几件破衣跑来这一趟……”
话还没完,李照雪便抬头看着他。
她的手仍压在那件长袍上。
“收了十年,如今才占地方?替我领抚恤时,你们可没嫌麻烦。”
管事闭了嘴,文吏按件交还,没有将三本家用册当成奇珍异宝,但其中能与代管资产相接的收支页,仍先核存抄件。
原物交给她,后面若查院产租用,也不必再求李家开一次同样的箱。
李照雪用自己带来的净布重新包好。
那只木杯塞在衣袖中间,不让缺口磕到硬物,护腕另卷,薄册平放在最上方。
包袱比她想的轻,轻得一只未赡手便提得动。
她提起以后,站在空箱旁又看了一遍,确定清单上能找到的全在手里,才走出去。
经过正堂,李鹤庭坐在门内。
他仍坐着大长老常用的那把椅子,桌边新换了一盏茶,衣袖整齐,看不出这几日被停代领、被扣药材有什么不顺。
见她抱着包袱出来,眼神先落到领口露出的一角旧布。
“你父亲若在,不会教你这么与长辈话。”
李照雪停在廊下,没有跨进他能伸手按住自己的距离。
“他若在,你还用代领这笔抚恤吗?”
李鹤庭茶盏落下,发出一声轻响,旁边的人立即低头。
他看了复核文吏一眼,没有当着人动手,只叫她好自为之。
李照雪也没有因一句话让他脸色难看,便当毁脉的债已经讨清。
她提着包袱继续往外走,侧边刑堂的门半开着,里头有人正在搬长凳,木腿拖过砖面,声响刺耳。
她脚步忽然停住,门内那块深色地砖还在,靠墙的铜盆换了位置,曾按住她胳膊的两个人不见了,位置却不难认。
赤魁察觉她呼吸有变,脑袋抵到她手背。
李照雪低头摸它的耳根,手指从柔软的短毛上过去。
再抬眼看自己右腕,那里如今能握剑,能拿钱,也能提着父亲的衣裳走出来。
当日被压住时,她却连指尖都挪不开。
身后有人催快走,别挡着搬东西。
她没有让那人推自己的肩,只向旁边移了一步,留出路,等长凳搬过去,再看了一眼刑堂内侧。
随后将包袱提得高一些,免得底部蹭上湿砖。
“今日我来取东西。”
她给跟在身旁的文吏听,也让门内的人听见:
“毁脉那一笔,不在今日的交还单上,别替我写成恩怨两清。”
文吏应下,只记录旧物已交,没有添多余的话。
李照雪带着赤魁走出李家,跨过同一道门槛,门房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提包袱。
她先一步将它抱进臂弯。
包着木杯的那只旧袖子,正贴在她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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