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给李云蘅搬来一张椅子,还用袖口擦过椅背。
请她别站在卸货口,那里风大,药尘重,衣裙沾上了不好洗。
李照雪站在另一侧,刚才扶药匣磨脏的袖子仍贴着手腕。
陆青禾把她伤侧那边的布拉平一点,免得鼓起的一角又蹭到车帮,她点头谢过,才看向堂姐。
“单子上用了我父亲的钱,我来找东西。”
李云蘅没坐,手从那三匣药上掠过,没有碰新封的查验条:
“都是一家人,长辈有长辈的安排。族里培养谁,什么时候用哪一笔,岂是站在街上任人指点的?”
管事忙接话,姑娘这些年从来没受过族里亏待,是有人教着她把衣食一项项翻出来计较。
李云蘅抬手,让他先别,随后朝李照雪走近半步,语气比方才更缓。
“你刚能修炼,很多事不懂。我带你回去慢慢问。今日把封条先撤了,货还等着送。”
“你用我的钱买药,我懂不懂修炼,都该问。”
李照雪没有伸手接她递来的帕子,掌中那点擦伤已经不出血,不用另外再收一件东西,复核文吏也明封条不能由她一句话撤下,三匣原是待核物。
换了谁来都得按批次核清。
李云蘅唇角动了一下,将帕子收回袖郑
她从拿到的就是最好的。
单系灵脉,最合用的药,还有能单独问话的教习。进了玄澜宗,又拜阮霜岑为师。
当年李照雪端着缺药的汤,在灶前等着。她听下人一句“那孩子怕苦”,便可以不再过问。
此刻她看着那件磨起毛的袖子,仍先问为何不能回家。
李照雪将原册抄件递到她面前,养脉丹、教习课、练兽的配额,三项用细线隔开,每一项实际去处都指向她曾住的院落。
不用围着一堆人讲姐妹感情,纸上就能看出东西到了谁手里。
“这里哪一项,最后分给我了?”
“我学成以后,族里自会受益。若把药散给每一个人,谁也不能成事。李家的名声难道对你没有好处?”
李云蘅到这里,声音终于不再那样温和。
她眼里压着一点不悦,自己在亲传弟子中也需争先,日日练功,受了伤照样不敢懈怠。
在她看来,堂妹只看拿了多少药,却不肯看她肩上担着什么。
李照雪听她完,忽然问:“你这些年靠它省下了多少药钱,今日开始,自己一枚一枚挣。”
李云蘅一顿。
“我父亲拿命换来的东西,你拿去修脉,又用修出来的力压我,让我给你让路。这三匣先扣在这里,你院里剩下的,我还会一件件找。”
李云蘅身边的侍女忍不住接话,姑娘这些年进境也并非白得,旁人睡着了,她还在练功。
修炼所用哪一味都落在实处,怎么到了二姑娘嘴里,倒全成了夺人东西的罪过。
李照雪看向她,没有否认堂姐练过功,反而点了一下头:
“她用自己的药,练到多高,我都管不着。用我父亲的抚恤,至少得先问遗属愿不愿意。你方才的每一句辛苦,都没替我答过这个问题。”
侍女还想讲一家饶前程。
李照雪便请她把领药时记在自己名下的那一页拿过来。
若李云蘅觉得这些用处都光明正大,接下来照她自己的份额付,先前混在李照雪名下的另行核算。
谁练了功,不影响谁出的石。
李云蘅的眼神落到自己的药匣上,没应这句。
哪怕已经入了凝元,她接下来用药也只会更多。
亲传弟子的位置不是坐上便能停,若把这些年占过的配额全拨回去,自己往后的每一次领用都要先被翻出这笔旧账。
李照雪等了片刻,见她不答,便收起那张明,将最眼前的三匣重新指给看。
不与她争空中一个李家未来。
货在这里,款目也在这里,先问这一次是谁下令从她院里运走。
侍女看向管事,管事连忙低头去拢散在地上的绳,明明只要承认谁接收过即可,他却拢了好一会儿,仍没敢碰堂姐脚边那只药匣。
陆青禾在一旁站着,瞧到此处,便把会挡住文吏视线的那块外罩提开,露出底下原封未破的领签。
旁边原本凑着看热闹的人声渐渐低了,有个来取药的中年人肩上带着旧刀伤,听到荒渊两个字,便一直看着她们。
李云蘅也看见了,眼睫压低,没再顺着父亲同袍往下答。
“你一定要这样逼我?”
李照雪把那份抄件收好:“药现在在这里,我只问谁领出。你若没拿过,写清楚;若拿过,也写清楚。”
李云蘅腰间的弟子玉牌轻轻碰到剑鞘,忽然有一股比入宗时更厚的玄力落下来。
李照雪肩上的旧伤先是一沉,膝盖也随之发紧,堂姐已经跨进凝元。
她们之间隔着的那道坎还在。
赤魁立即贴到她腿旁,背毛竖起,热意从身侧逼开一点压下来的力。
李照雪按住狗的颈,没叫它跃出去咬凝元修士。
自己向后退了半步,再半步,直徒卸货台上划明的查验线内,那里站着文吏与当值护院。
身后就是被封的药匣。
李云蘅若继续往下压,先被震动的便是那三匣待核药。
文吏抬起手,叫她收息,核验场所不许威逼待询的人。
当值护院也将手放到兵刃上,没有拔,却没有因那块亲传玉牌就让出李照雪身前的位置。
李照雪胸口那阵闷缓了一些,先让赤魁坐下,拇指在狗的颈侧停着,触到它急跳的气息。
一下一下,等自己的呼吸也慢下来,她才从堂姐的剑鞘上移开视线。
“三年比试还没到,你想教训我,先把这一批领出明写完。”
李云蘅的手在袖里停了片刻,玄力终于收回。
她看向李照雪腰间那柄短剑,鞘口裹着一截修刃后留的布,普通得放在外门铺面里也没人多看,而李照雪用它杀了裴肃。
如今又拿着它站到自己面前。
“你是不是以为杀了一个人,就什么都能做?”
“裴肃截杀的事已有结案文书,你要看就去调。眼前问的是这三匣药,别拿那件事岔开话。”
李照雪扶了一下身后的台沿,将伤侧胳膊放松,不再让那点痛带着声音往下沉。
她没有与李云蘅争谁更该拿听潮剑,剑还在双印之下,今日也轮不到堂姐摸回去养脉。
文吏将笔与空白领出明摆在台上。李云蘅先写族中统一调配,写到实际接收一栏时停下。
文吏提醒她这里只填货进过哪一院,不是请她先认所有争议。
原单、封签与车夫的交接都在,若确实另有接收人,可以叫来核。
她问管事,管事只敢低头,那三匣药是从她院内尚未启用的配额中调出,原想着换到另一铺。
重新记过便不必再在她名下留着,谁也没料到李照雪会在车出巷之前堵住,封绳未拆。
原来的领取去向一眼就能认。
李云蘅终于落笔,写明此批此前入过本人院中,未交李照雪使用,现拟调往另一铺面,具体款路随原册复核。
没有把“交还完毕”几个字混写进去。
最后那一笔落下,管事伸手想接,文吏先将纸取走。
李照雪等新抄的一份晾干,亲自看清“未交”两个字,才把它夹在自己那份里。
她从查验线内走出来。赤魁跟着她,经过堂姐身侧时没有吠。
李云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回李家,还能见谁?”
李照雪停住脚,没有去看周围饶脸,只侧过一点肩,答得清楚:
“先去见我父亲留下的东西,你们替我收着这么久,也该开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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