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轻柔看着她，像是一个刚刚被问及是否愿意接收一件期待已久的礼物的人。他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很轻的确认：\"想。\"
苏清鸢看着他，像是在那道回答里找到了她需要的全部确认。她笑了一下，弧度不高不低：\"那你好好看。\"
她着便转过身，朝着高台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放慢，就像她只是要走到某个她该去的地方。
她登上高台的时候，身上穿的只是一身寻常素衣。没有金线，没有流苏，没有那些寻常舞者会特意备齐的配饰和飘带，只有一身素净的白衣，像是刚从冬夜里走出来的一道没有颜色的光。她站在高台中央，风把她的衣摆吹得轻轻拂动了一下。
乐队看见有惹台，开始奏乐。起初是几声试探性的弦响，像是一段正在寻找方向的曲子在慢慢摸索着向前走。
苏清鸢动了。
她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脚步跟着乐曲的节奏向前迈了一步，素衣的衣摆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浅浅的影。转身时，风把衣摆微微鼓起来，脚踝在衣摆边缘若隐若现地闪了一下，像一道被月光擦亮的水痕。
她的腰肢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手腕翻转时，指尖像是握住了一段看不见的绸缎，把它从空气中一点一点抽出来，让它在手臂间环绕、盘旋，然后松开，融进身旁缓缓落下的光影里。
她的动作并不快，但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不是那种经过无数次排练的精准，而是每一次抬手都像即兴而为、只属于这一刻的呼吸。
京城除夕的烟火忽然在这一刻升了起来。
第一朵烟花在夜幕中绽开的时候，大部分饶目光正落在远处的夜空中，等着下一朵烟火从地面升起、在夜空中炸开、然后落下。没有人注意到高台上那个正在起舞的素衣身影。人们仰着头看着那些正在夜空中绽放的彩色花朵，目光被绚丽的色彩牵住了，被那些短暂的、正在炸开又正在熄灭的光亮带走了。
直到一声惊叫从人群中响起。
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辨认什么的惊愕。他原本也在看烟火，但在转头的瞬间，余光捕捉到了高台上那道素白的身影。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一会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钉住了。声音带着一种正在把某种不可能变成现实的震动：\"怎么可能……她明明没有穿舞服！\"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在人群的嘈杂中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烟火的人纷纷转过头来，把目光投向高台。
第一个转头的人愣住了。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把目光从烟火上收回来，落在高台上那道正在旋转的身影上。烟火还在继续绽放，那些色彩明亮的图案正在夜空中铺展开来，但它们忽然之间成了背景，像一个正在缓慢退去的窗帘，把主舞台让给了那个穿着素衣、正在高台上独自起舞的女子。
她的手臂在烟火的光里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衣摆在她转身时被风微微带起，在烟火的光芒中像是一层正在流动的薄雾。
一个常在风月场所的中年男子把原本微张的嘴缓缓合拢。他看着高台上的苏清鸢，声音有些发紧：\"素衣……素衣舞。\"他像是在用一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方式消化眼前所见，\"光是素衣……京城那些勾栏和教司坊里最好的舞者，也达不到这样的水准。\"
旁边一个正在整理衣袖的文人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郑重：\"她若是身着舞服……\"他没有完，只是摇了摇头，像是在有些东西不必完。
一个游历过江南的商人眯着眼看着高台上的苏清鸢，像是在心中与那些他曾在江南水榭中见过的舞女暗暗做着对比。他沉默了片刻，只了四个字：\"江南不够。\"
一个穿着锦袍的男子像是被这句话带向了更远的地方。他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我走遍大乾，难得一见。这一舞，还是素衣。\"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高，像是一片正在缓慢升起的潮水。烟火已经升到了最密集的时刻，那些正在夜空中绽放的花火照亮了高台上正在旋转的身影，把她的轮廓镀成了一道正在流动的剪影。素衣在她的舞动中翻卷着，像是在烟火的光芒里被染上了层层的色彩。她的脚尖点过台面时，衣摆被风卷起一道浅浅的弧线。她的手臂在空中划过柔和的弧线，像是正在把那些正在高台周围浮动的灯火和夜色轻轻拢进自己的掌心，然后把它们松开，让它们随着她的动作重新落进风里。
第五轻柔站在人群中，一只手还保持着方才握着她斗篷边角的姿势，没有收回。他看着高台上那个正在灯火和烟火之间旋转的素白身影。他的目光在她的每一个动作上落着，嘴唇微微张开，目光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这世界上所有其他东西，烟火、人声、风都已经徒了很远的地方。
他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清鸢。
苏清鸢最后一个动作收住的时候，她的手臂还微微抬着，像是正在把那道正在她指尖残余的弧线轻轻放回空气中，让它自己落下去。
烟火正好在这一刻升到了最高处，把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那些正在她的舞姿中短暂失语的人群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像是被那道光同时点燃了一样，爆发出一阵几乎要掀翻夜空的喝彩声。高台周围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围在了中间。
苏清鸢站在高台上，微微喘着气。她的目光穿过那些正在沸腾的人群，落在第五轻柔身上，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站在原地，确认他是否看到了那一整段她用素衣和身体完成的叙述。
第五轻柔也正在看着她。
他没有鼓掌，没有喊叫，只是看着她。像是已经把她方才那些旋转和舒展全部收进了他自己心里某个不会被时间轻易翻乱的位置，为她留出了一片足够安放今夜一切回音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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