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冢静抱着比企谷冲出体育馆通道的时候,走廊上正赶上课间换教室的人流高峰。
她一边喊着“让一让让一让”,一边侧着身子从人堆里挤过去,怀里端着一个昏迷不醒的比企谷八幡。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跟旁边的朋友聊,一抬头看见平冢静风风火火地冲过来,往墙边一贴,等人过去了才反应过来:“刚才那是平冢老师?抱着谁啊?”
“好像是初三那个比企谷,就是总一个人待着那个年级第一。”
“平冢老师抱他干嘛?他受伤了?”
“你看老师那跑法,额头都跑出汗了,肯定是出事了呗。平冢老师平时看着凶巴巴的,对学生倒是挺上心的。”
旁边几个学生也凑过来看热闹,有人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背影,发到年级群里配了句:“平冢老师公主抱着比企谷往卫生室跑,帅炸了。”
底下也冒出一串回复:“平冢老师臂力可以啊!”
“比企谷那家伙平时看着蔫了吧唧的,居然能被平冢老师抱,人生赢家。”
“什么人生赢家,八成是比赛里累晕了,你刚才没听到体育馆里的动静?”
走廊拐角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看见平冢静迎面冲来,赶紧让到一边,等她过去了才声跟旁边的人:“平冢老师真不错啊,学生晕倒了居然还亲自抱着送卫生室,这要换别的老师,估计就叫两个学生抬过去了。”
“那可不,平冢老师虽然上课老骂人,但关键时刻是真关心学生。”
“我上次发烧趴在桌上,也是平冢老师发现的,二话不就开车把我送医院去了。”
“真的假的?”
“真的,不过车速有点快,我坐在后座吓得要死,但确实省了打车的钱。”
平冢静对这些议论一概没听见,她满脑子就一件事:比企谷的体温不对劲。
她手掌托着他腿弯和后背的地方,隔着校服都能觉出来那股热乎劲儿,不是正常运动完那种温热,是发烫,估计是爆气之后的后果。
现在这子呼吸又浅又急,胸口一起一伏的频率明显比正常快,脸色倒是没发白,反而泛着不正常的红。
“你子别是真烧起来了。”平冢静低声嘀咕了一句,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卫生室在二楼东头,她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梯,到门口的时候两只手都占着,干脆抬脚一踢。
门“砰”地撞在墙上的缓冲垫上弹回来,又把门后挂着的白大褂带得晃了两晃。
卫生老师不在,估计是去哪个班处理磕碰了,平冢静也顾不上找人,径直走到靠窗那张床边,弯腰把比企谷放下来。
床垫是那种老式的海绵垫,比企谷一沾床就陷进去一点,脑袋歪在枕头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几缕黏在脸颊旁边,看着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平冢静直起腰喘了两口气,伸手把窗户推开,五月下午的风涌进来,带着操场那边草坪刚割过的青草味,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回头翻了翻卫生室的柜子,找到毛巾架上的白毛巾,拧开水龙头浸透了,拧到半干,叠了两折,走回来敷在比企谷额头上。
毛巾刚贴上去,比企谷眉头就皱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平冢静凑近了听,没听清,又看他嘴唇干得起了白皮,转身去接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她拉过旁边的圆凳坐下,胳膊肘撑在床沿上,歪着头打量比企谷。
这子睡着的时候倒是没那么欠揍了,现在闭着眼,没有那个死鱼眼,脸上的棱角都软下来了,倒真有点像个普通的初中生。
“你这子,怎么这么拼呢?”平冢静伸手把他额头上毛巾理了理,顺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把。
头发还是潮的,不过温度好像降下来一点了。
就在她手收回去的瞬间,比企谷突然动了。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两条胳膊“唰”地一下环住平冢静的腰,整个人往她怀里拱,脸埋在她肩膀和胸口之间的位置,收得死紧。
平冢静被他这一下冲得差点从凳子上翻过去,后背撞在床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等——你——”
“妈妈,”比企谷的声音闷在她校服衬衫里,瓮声瓮气的,带着鼻音,“你别走。”
平冢静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拱在自己怀里的那颗脑袋,湿漉漉的黑发,后脖颈上还有没干的汗迹,两只手死死揪着她后腰的衣服,指节泛白。
“不是,”平冢静嘴角抽了抽,“你这家伙烧糊涂了?”
她伸手去推比企谷的肩膀,刚使上劲,就感觉怀里的人抖了一下,然后她肩膀那块校服布料,慢慢洇开一片湿热。
平冢静的手停在半空。
比企谷埋着头,声音又闷又哑,哭得没什么声响,就肩膀一耸一耸的,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跟平时那个比企谷完全是两个人。
“妈妈,你别走……家里只剩我和町了……我和町好想你……”
平冢静推饶手慢慢放下来了。
“我把家卖了都差点没把钱凑齐给町做手术……町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走廊椅子上,连个话的人都没迎…”比企谷着着鼻音更重了,揪着她衣服的手指头又紧了紧,“你能不能不要走啊……呜呜呜……”
平冢静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僵硬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无奈。
她低下头,能看见比企谷的后脑勺,头发旋儿那里翘着一撮呆毛,平时他总用手压,这会儿翘得老高。
“……我这是被你当成妈了是吧。”平冢静嘀咕了一句。
她抬头看了看花板,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脸有点热,然后她抬起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确实发烫。
二十七了海没结婚,现在被一个十五六的鬼抱着喊妈妈,这算什么事儿?传出去她平冢静的脸往哪搁?要是让阳乃知道了,估计能拿这事笑她一年。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比企谷,这子哭得鼻子都红了,眼泪鼻涕估计全蹭她衬衫上了,她今穿的还是新换的白衬衫,早上刚熨的。
“……算了算了,”平冢静叹了口气,抬起手,覆在比企谷后脑勺上,轻轻地拍了拍,“让你抱吧。”
她把手放柔了,顺着比企谷后脑勺往下捋,一下一下的,跟哄孩儿似的,比企谷被她摸着后脑勺,肩膀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但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妈妈……你别走……”
“我不走,我不走。”平冢静的声音放轻了,她自己都没怎么用过这种语气话,“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的,一直待在你身边,永远永远。”
比企谷抽了抽鼻子,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平冢静一手继续摸他头,一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水杯,自己先喝了一口——她刚才跑了一路也渴了——然后又把杯子放回去。
比企谷黏在她身上,跟块膏药似的,她试着动了动腿,这子居然跟着她挪,愣是没撒手。
“差不多得了啊,”平冢静低头凑到他耳朵边上,“你鼻涕蹭我衬衫上了,回头你给我洗。”
比企谷没反应,呼吸倒是慢慢匀下来了,估计是哭累了,又迷糊过去了,但两只手还是攥着她后腰的衣服,没松开。
平冢静就这么坐在床沿上,被一个昏睡过去的男学生抱着腰,姿势别扭得要命,后背硌着床沿,腿也伸不直。
她摸出手机单手给卫生老师发了条消息:“初三学生比企谷,比赛之后体温过高晕倒,人在卫生室,回来的时候带点退热贴。”
想了想,她又给阳乃回了一条:“录像的事后面再,你那个举报信,组委会那边有回音了告诉我。”
发完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低头看着比企谷翘起来的呆毛,伸手给按下去,手一松又弹起来。
再按,再弹。
“……行吧,你厉害。”平冢静放弃了,往后靠了靠,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胳膊搭在比企谷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窗外操场传来哨声和跑步声,窗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蹭着窗台,卫生室里安安静静的,就剩比企谷偶尔抽一下鼻子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町的脑袋从门框边上探出来,后面跟着雪之下、由比滨和户冢。
町一眼看见自家欧尼酱抱着平冢静的腰不撒手,眼睛瞪得溜圆:“欧尼酱?!你在干什么?!”
平冢静面无表情地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别喊,你哥糊涂了,现在把我当成你妈了。”
町愣了两秒,然后捂住嘴,肩膀开始抖。
雪之下站在门口,目光在平冢静和比企谷之间来回扫了两遍,面无表情地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零什么。
由比滨拽着户冢的袖子,声:“企好可怜……但是也好……那个……”
户冢红着脸把脸别过去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刚才还急。
川崎沙希是最后一个冲进卫生室的,她跑得比町还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都没顾上拉,结果一进门就看见比企谷八幡整个人挂在平冢静身上,脸埋在老师胸口,手死死搂着人家的腰。
川崎脚步一顿,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这什么情况?”
她脸上的担心还没收干净,嘴角先抽了起来,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别开脸骂了一句:“这笨蛋现在再怎么也不能这么丢人吧。”
町回头冲她嘿嘿笑:“川崎姐姐,欧尼酱把平冢老师当妈妈了。”
“神了。”川崎抱臂站在门口,嘴上嫌弃,眼睛却往比企谷脸上瞟,看他脸红得不正常,额头上毛巾都压不住那股热气,眉头还是皱起来了。
平冢静正被比企谷黏得没脾气,抬头看见川崎,像看见救兵:“川崎,你过来帮个忙,你带弟弟妹妹有经验,看看他这体温是不是得再加点什么。”
川崎嘴硬:“为什么是我……”
但她人已经走进来了,把书包往床尾一放,伸手探了探比企谷的额头,指尖刚贴上去就缩了一下:“好烫,平冢老师,这不光是累的,他这得贴退热贴。”
着她从自己包里翻出一盒退热贴,动作熟练的抽了一片出来,又顿住,别扭地补了一句:“我弟上次发烧剩的,别多想。”
平冢静挑眉:“我没多想。”
“你表情就是多想了。”
川崎把退热贴撕开,刚想往比企谷额头上按,比企谷忽然迷迷糊糊抬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鼻子还堵着,声音闷闷的:“妈妈……别走……”
卫生室里安静了一秒。
川崎的脸“轰”地一下红到脖子根,猛抽手:“谁是你妈!松手!比企谷你个笨蛋!”
町笑得蹲地上了,由比滨捂着嘴“哎呀哎呀”地叫,现在户冢的耳朵也红了。
雪之下雪乃面无表情地翻开笔记本,写下:“比企谷同学在意识不清状态下,先后将平冢老师和川崎同学误认为母亲。”
川崎扭头瞪她:“雪之下你别记!”
“这是事实记录。”
“平时你记这个干嘛!”
平冢静扶着比企谷的后背,叹气:“行了,先把他手掰开,町、川崎,你们俩一起。”
川崎一边骂“真是够了”一边去掰比企谷的手指头,动作看着凶,其实掰得心,生怕把他手腕拧着。
町掰另一只手,嘴里“欧尼酱欧尼酱”地哄着,两个人费了半劲,总算把比企谷从平冢静身上撕下来,按回床上。
比企谷一沾床又迷糊了,眉头皱着,嘴唇干得发白,川崎把退热贴“啪”地贴他额头上。
贴完还顺手把他黏在脸颊上的湿头发拨开,拨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立刻把手收回来,抱臂站直:“我只是不想看他烧成傻子,他本来就够傻了。”
平冢静靠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上那一片湿痕,又看了看床边围着的几个学生,最后目光落在川崎身上,笑了一下:“谢了,川崎。”
川崎别过脸:“……不用谢,他之前帮过我,我照顾一下很正常。”
町凑过去:“川崎姐姐真可靠!”
“少来,你哥醒了让他请我喝果汁。”
雪之下合上笔记本,平静地补了一句:“我会如实记录川崎同学提供了退热贴。”
“.......”
平冢静看着门口这一圈人,又低头看了看总算被按回床上的比企谷八幡,认命地闭了闭眼。
“你们几个,”她指了指町,“看好你比企谷,我先去弄一下我衣服。”
町蹦到床边,一边“欧尼酱欧尼酱”地叫着一边给他掖被角,抬头冲平冢静嘿嘿笑:“老师,我哥要是醒了知道叫了您和川崎姐姐妈妈,会不会再晕过去啊?”
平冢静:“…………”
川崎:“喂,别把我和老师放一块。”
雪之下在门口合上笔记本,平静地陈述:“平冢老师,这件事我一会如实记录这次事件的。”
“你敢。”
“这是事实记录,平冢老师。”
平冢静仰头看着花板,衬衫上还留着比企谷的鼻涕眼泪,床边围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兔崽子,川崎还在那儿红着耳朵骂比企谷笨蛋。
她忽然觉得今带这帮兔崽子来参加比赛就是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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