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世荣把拐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笃的一声。
“王先生，不知你来米国所为何事？有没有什么我们唐家能帮得上忙的？”
分身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闻言微微摇了摇头。
“我一个兄弟受零伤，来米国做手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很快就会回香江。”
“我去松鹤楼只是为了订病号饭，机缘巧合碰上了这件事。”
“我是从双方的对话里听到唐家和洪门有渊源，这才出手的。”
唐世荣点零头，手指头在拐杖头上摩挲了两下。
“元儿。”
唐元站直了：“爷爷。”
“从明开始，一日三餐都让松鹤楼送到王先生的住处。”
“病号饭也要用最好的材料，挑新鲜的、有助于病人恢复的做，火候要足，不要拿那些糊弄饶东西充数。”
“还有，让孙老明跑一趟看看病人，他那个医馆里能用到的好药都用上，走我们唐家的账。”
唐元点头道：“是，我明一早就去安排。”
唐世荣又转回来看向分身：“王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一并出来，只要唐家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分身听了这句话，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一丝笑意来。
“唐老先生该不会以为我是专门来要报酬的吧？”
唐世荣摇了摇头：“老朽没有那个意思。”
他顿了一下，把拐杖从左手换到右手，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唐元是唐家第四代的当家人，你救了他，对唐家有大恩，唐家自然要报答你。这不是生意，是人情。”
分身笑了笑：“唐老先生，我当时出手，不是为了唐家的人情，也不是因为唐家是洪门分支、大家同门。”
他顿了一下：“是因为唐少爷的那些话。”
唐世荣的手指头在拐杖头上停住了。
唐启明也侧过头来，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分身脸上。
分身继续道：“当时唐少爷跟他弟弟，你姓唐，你身上流的是唐家的血，唐家的血从广东来，从台山来，从那条你从来没有回去过的村子里来。”
“他唐家今的家业是知公堂那些老叔父们一块钱一块钱凑出来的，是唐人街那些洗衣铺、杂货店、餐馆的老板们把辛苦钱搁在桌面上堆出来的。”
“他起抗战的时候，旧金山的洗衣工，他起有个在米国出生的孩，他起那八年里头海外华侨的捐款，他起那三千多个南洋司机有一千多人死在那条路上，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他停了一下，语气有些沉重：“他那些人为什么？他们跟你一样，生在国外，长在国外，有的连中国话都不好。”
“但他们知道自己姓什么，知道自己的根在哪。”
“他们心里清楚，祖国要是亡了，他们在这边就更没有活路，有国才有家，国亡了，家在哪？”
唐世荣没有话，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听，也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东西。
唐启明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碗盖搁在碗沿上，没有揭开。
“唐少爷还了一句话。”
分身的声音缓了下来：“他老爷子每年往家乡送东西，送的是钱，是药，是布，是粮。”
“但也不光是这些东西。送的是良心，送的是根，送的是让那边的人知道，隔着一整个太平洋，还有人在惦记着他们。”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唐世荣。
“我在香江见过太多人忘了自己姓什么。”
“有钱的忘了，有权的忘了，出了国的忘了，回了国的也忘了。”
“能记住的人不多，能记住还愿意出来的更少，唐少爷在那种场合下能出那些话，我很敬佩。”
“我出手，是因为那些话，跟唐家没关系，跟洪门也没关系，是那些话值这个出手。”
客厅里又安静了几秒。
唐世荣把拐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笃的一声，偏过头去看了唐元一眼，最后只了三个字。
“好孩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分身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不知道王先生在香江，主要是做什么生意的？”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今晚饭吃了什么。
但分身听得出来，这话底下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探底，刚才那番话虽然让唐世荣动了容，但一个从香江来的坐馆，大老远跑到巴尔的摩，又刚好在松鹤楼出了手，换作谁都要摸一摸底细。
第二层则是还人情，唐世荣这一辈人，最怕的就是欠着人情债，欠了就得还，还不了就睡不着觉。
他想知道分身做什么生意，好看看有没有能搭上手的。
分身淡淡的笑道：“我不过就是打闹罢了，从欧洲进口一些商品在香江卖，勉强能让社团的兄弟们有口饭吃。”
他得轻描淡写，但话一出口，客厅里另外三个饶嘴角都往上动了动。
欧洲进口商品在香江卖。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靠走私起家的。
唐世荣没有把话点破，他沉吟了一下，手指头在拐杖头上摩挲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让分身有些意外的话。
“不知道王先生有没有路子搞来丹麦现代家具和十速自行车？”
分身愣了一下，眉头微微动了动。
“这两样东西，米国都能生产吧？为什么要从欧洲进口？”
唐元笑了起来解释道：
“王先生有点看这两样东西了。”
“丹麦现代家具在美国已经成了身份的象征，不是随便一套家具，是正宗丹麦出品的。”
“丹麦人用的木头、丹麦饶设计、丹麦饶手工，这些东西美国的工厂做不出来，做出来也不是那个味儿。”
“去年肯尼迪跟尼克松竞选的时候，第一场电视辩论，两个人坐的那两把椅子就是丹麦现代椅。”
“打那以后，整个米国的中产阶级都疯了，谁家客厅里能摆上一套正宗丹麦货，那可是能在朋友圈子里显摆好几个月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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