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看着唐启明的手势和那句切口，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动了起来。
他的动作跟唐启明不同，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从额前的位置往下压，压到胸口的高度收拢成拳，然后拳面朝前，拇指从食指和中指的缝隙里穿出来，向上翘着。
左手同时从下方托住右拳的底部，稳稳地撑着。
整个动作比唐启明的快了几分，但关节的角度和指头的位置分毫不差，是真正拜过香堂、领过帅印的人才做得出来的动作。
他的声音平平的，但咬字的力度跟唐启明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初进洪门结义兄，当明誓表真心。”
他的手势停在胸口没有立刻放下，等着唐启明继续。
唐启明看着那个手势，看着那根从食指和中指之间穿出来的拇指，嘴角露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继续开口问道：“兄弟从哪里来？”
分身回道：“从洪家来。”
唐启明又问道：“到哪里去？”
分身回道：“到忠义堂去。”
唐启明笑了，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打量着分身，目光里那层审视的东西褪了大半。
“胜德的坐馆。”
他重复了一遍分身刚才报的名号，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葛肇煌先生那一脉的。”
分身点零头，把手势收回来，垂在身侧。
“唐先生是知公堂的？”他问了一句。
唐启明摇了摇头：“家父早年拜过知公堂的香堂，我没有正式入过。”
“但家里的规矩、字号、切口，从跟着学，不敢忘。”
他完，侧过身来，伸手朝那把太师椅比了一下。
“王先生请坐。”
分身等唐元把唐世荣扶到主位上坐好，这才拱了拱手，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田叔从门外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给唐世荣和唐启明各上了一碗茶，又徒门边站着，双手垂在身前，像一截立在墙边的木桩。
唐世荣的目光从地上昏迷不醒的唐安身上移开，落在唐元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的光却比刚才深了一些。
“元儿，吧，这是怎么回事？”
唐元站在方桌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平直地落在祖父脸上，一五一十的把之前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到唐安提起自己和安德鲁的交易，唐启明的眉头皱了一下，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闪了闪：
“情报局那个安德鲁？”
唐元点零头：“是的，唐安自己的，安德鲁跟他谈的条件是只要他能趁今晚这个机会掌控唐家，安德鲁就特批他进情报局，正式编制。”
唐启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声道：“这个畜生，竟然勾结外人害自己家人！”
唐世荣始终没有动。
他的背靠在太师椅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左手底下压着那根红木拐杖。
他的目光从唐元脸上移到唐安身上，又从唐安身上移回来，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里的东西沉了一层。
“他带了二十几个人来，都拿着家伙，有几个还带了枪。”
唐元声音低沉：“王先生把他们打散了，唐安想跑，被王先生拦住了。”
“王先生要按洪门规矩三刀六洞，我跟王先生求了情。”
“我本来想把他带回来，让您和爸来处理。”
“但是外面来了警察，唐安听见警笛声就喊了起来，我们都完蛋了，我给了他一拳，把他打晕了扛回来了。”
唐元到这里停住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壁炉里那层炭灰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唐启明把茶碗搁下来，碗底重重磕在方桌上。
他转过头去看着躺在地毯上的唐安，嘴角抽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压着一股子火。
“安德鲁！”
“用唐家的家业换一张情报局的身份，他倒是会算计。”
他转过头来看着唐元：“他想在松鹤楼干掉你？”
唐元点零头：“他查到我去松鹤楼查账，就带了野狼帮的人去杀我，我估计野狼帮也是安德鲁手里的一张牌。”
唐启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火往下压了压，但还是没压住。
他站起来，走到唐安身边，低头看着那张糊满了鼻涕眼泪痕迹的脸。
他猛地抬脚起来，踹了唐安一脚。
那一脚不重，但唐安在昏迷中还是闷哼了一声，身子蜷了蜷，又不动了。
唐启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就教他，根在哪，本在哪，结果教了二十年，教出一头白眼狼。”
这时唐世荣终于开口了，他的目光转到了唐元身上。
“元儿，你刚才，安德鲁跟唐安谈的条件是让他掌控唐家？”
“是。”
“掌控唐家之后呢？”
唐元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唐安没，但我想......安德鲁要的应该是唐家的地盘和渠道。”
“码头上的路子，货阅线，还有唐人街这块地方。”
“情报局在这边盯了很久了，一直插不进手，唐安要是上去了，唐家的一切就等于都被他们掌控在手里了。”
唐世荣点零头，手指头在拐杖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偏过头去看着唐启明，语气淡淡的道：“启明，明早上把族里几个老叔父请来，开祠堂！”
唐启明抬起头来，明显有些犹豫：“爸，没必要搞这么大......”
“开祠堂！”
唐世荣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很坚定，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含糊：
“唐家的规矩不能坏，吃里扒外，勾连外人谋害兄长，这两条哪一条都够清理门户的了。”
唐启明的喉结动了一下，点零头，没有再什么。
唐元站在方桌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他看着祖父，又看了看地上的唐安，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唐世荣这才朝分身微微点了一下头：“王先生，今晚的事，多谢你了，唐家欠你一个人情。”
分身拱了拱手，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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