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岂可轻信人言,随意跑来质问太后?当年很多事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清的呀!”立春听得眉心紧拧,出言劝阻道。
“那你倒是跟朕解释一下,别人为何信誓旦旦出这些话来?朕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服自己!”
“这…”
立春哑然,凌龙秀初入宫门那些年发生的事,其实她知之甚少。
而知晓内情者,死的死,避忌的避忌,她纵然有心替凌龙秀出头,也无从辩驳。
“宫闱之事本就晦暗难明无从考证,那些嘴碎的宫人随意几句话,也值得你这样跑来质问哀家?”凌龙秀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意道。
“这些都是三皇叔亲口告诉朕的!你还想抵赖?!”赵承佑几乎破音道。
凌龙秀再次怔住,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艰难启唇道:“他只是想离间咱们母子…”
“那你跟那个封砚川,又是什么关系?今日舅舅为何面红耳赤地匆匆离去?”赵承佑失望地摇了摇头,不敢置信道,“真不明白为什么父皇当初,会宠爱你这样的女人…反而将母亲那样克己守礼的女人冷落…”
凌龙秀被这样一通数落,眼中早已没了头先的底气,音色放缓道:“佑儿…”
“母后错了,朕已经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奶娃娃了!朕是大盛子一国之君,烦请母后自重!别再直呼朕的名讳,以免失了体统,叫奴才们听了笑话!”赵承佑见她无以辩驳,越发气笃道,“朕已决意择日接母亲出香沉宫,替她另置宫室颐养年,至于何时尊封,朕会征询皇祖母与朝臣的意见,再做定夺。”
赵承佑语毕,冷眼觑着凌龙秀无奈与难堪交织的神情,不过须臾便转身离去,仿佛再看一眼都是多余。
立春只剩恭送赵承佑离去,看着凌龙秀怅然若失的模样,不由深叹。
“咳咳…”凌龙秀受了这些歹话,禁不住干咳起来。
深觉自己夹在赵承佑与赵诚之间,进退维谷,不堪重负。
是啊,赵承佑如今人大心大,人事渐通不,心智亦成熟不少。
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被赵诚吼两声,便骇破哩的孩子。
他身体里始终流着赵氏的血脉,皇家的威仪与桀骜如同与生俱来,铭刻在骨。
但凡读过圣贤书知耻识礼,他都绝不可能轻易接受,她如此不堪秽乱的过去。
亲娘此番行径尚且丢了皇室颜面,让人鄙夷如斯,何况养母?
这几年的朝夕相处,待他如亲子般的苦心栽培庇护,终是付之东流。
看着他方才来势汹汹,去时又冷漠决绝,她早该知道他对自己有多少偏见,多嫌恶厌憎。
凌龙秀红着眼圈缓缓下炕,身躯佝偻喘咳难止,踉跄着走向紫檀木百鸟朝凤纹罗汉床,颓然躺倒不再理会其他。
立春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不免喟叹出声。
六月二十八日,斗日。
星宿赐福,雨涨船高。
赵承佑下旨开释潘月里,亲自迎她入寿康宫奉养。
立春告知凌龙秀,赵承佑前两日便进了慈庆宫请示王氏。
意欲开释潘月里,并尊封为母后皇太后,凌龙秀则为圣母皇太后,以正名位。
王氏这些年一直卧病在床,听得赵承佑此言倒还不致糊涂,当即婉拒。
言语间尽是敷衍,只称自己年事已高诸事不理,让他多多去征询凌龙秀,以及朝臣的意见即可。
只要朝臣多数赞同,她自会玉成赵承佑的一片孝心。
凌龙秀深知王氏此意,是一心把烂摊子丢给她,自己且抽头。
无论赵承佑的决策是否明智,是否会对先帝不敬,是否会引发朝中老臣的不满,都怪不到卧病的她头上。
即便朝臣要劝谏阻拦,也只能找凌龙秀痛陈求告。
六月二十九日,因着潘月里解禁一事,朝中仍有老臣谏阻,故而赵承佑并未设宴庆贺。
只由毓贵太妃主张,一众先帝嫔妃齐聚慈宁宫,品茗叙旧。
“听闻摄政王常至朝阳殿坐,今日怎地不见人影呀?莫不是这些年与太后政见不合,反倒生分了?”沈逸轻见众人闲坐不语,率先打破殿中沉静道。
这些年她是想方设法给赵诚递信儿,多次要求会面,皆杳无回应。
赵诚当年许诺只要赵赦驾崩,便会替她另换身份出宫,让她有机会报效家国,成为大盛第一的女将军。
事到如今,赵诚不但只字未提,反倒对她避而不见。
即便她这两三年间,屡次上慈宁宫堵截,不是被凌龙秀拒之门外,便是被赵诚下令打发。
她始终身处后宫,要见摄政王谈何容易,想要偷溜出宫更是难如登。
且不凌龙秀管治颇严,就是寿康宫里的太妃太嫔乌泱泱挤了一堆,想要过她们那关都有些困难。
憋屈数年,今日逮着机会,怎么也得宣泄一番。
她这话一出,满殿太妃太嫔皆面面相觑,有人心有余悸,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掩面偷笑,有人默然不语。
“那这么来,太后便是有心自立门户,独断专行了?”潘月里闲适地端起青花缠枝忍冬纹茶盏,轻抿一口道。
她对于凌龙秀的怨怼,不是一日两日了。
即便当初临危托孤,凌龙秀坦然接受,还力挽狂澜,扶持赵承佑登基。
但这些年凌龙秀从未想过要把她接出香沉宫,由着她与赵承佑母子生离,两地苦思。
期间虽然赵承佑多次背着众人,前去香沉宫探视,但言语间依旧是凌龙秀与赵诚,还有朝臣的阻力太大,暂时无法将她开释云云。
她心知凌龙秀早已恋栈权位,不肯放手。
这些年一面享受着与赵诚欢爱,一面还不忘做着表面功夫匡扶幼主,博个贤良名儿。
若不是宫里人告知,她至今还蒙在鼓里,当年最终成功阻止赵诚篡位的人,其实是王氏。
凌龙秀与赵诚这对奸夫淫妇,一直骑在赵承佑的头上,把持前朝后宫,怎会同意她解禁,来与他们争权夺势?
毓贵太妃听得有些刺耳,当即看向潘月里道:“昭妹妹许是刚解禁出来,才有此偏见,这些年来太后治理六宫,很多事都跟我私下商议后再行决断,至于前朝诸事,太后自然与皇上,潘大学士决策,何来独断专行一呀?”
“咳咳…”凌龙秀用手中缂丝双面绣并蒂牡丹团扇掩了掩朱唇,斜倚于紫檀木丹凤朝阳纹宝座上,看着潘月里只觉头脑发沉。
昨日一早,潘月里刚被赵承佑接出香沉宫,晌午便有几名朝中重臣相继登门。
言语间满是赵承佑对先帝不敬,违逆遗命等事。
今日早朝更是闹得沸沸扬扬,群臣的嘴都如黄河决撂,滔滔不绝骂声成片。
那些如雪花般的联名奏疏,更是堆积如山。
压在案头尚不知如何处置,连潘玉勋都不免头大。
赵诚倒是坦然自若不予置评,凌龙秀心里也明白,单是把潘月里放出来,碍不着他什么事。
只不过赵承佑若是想得寸进尺,尊封潘月里为太后,亦或是两宫并尊垂帘听政,那赵诚可就没那么好话了。
思忖至此,凌龙秀不由暗叹。
这些人简直是要把她架在火堆上烤…
往后的路,除了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之外,她似乎连停歇的余地也无。
“我听,太后近日秋燥有些犯咳,今日特意带了两瓶蜜制的二仙膏过来,治劳嗽有奇效的,太后不妨试试。”湘太妃听得凌龙秀干咳,关切道。
“湘太妃有心了,哀家也备了些金桃和荔枝,一会儿你们都带回去尝个鲜,尤其湘太妃与毓贵太妃那边,哀家都多备了一份,是给平宣和平乐的。”凌龙秀温声道。
众人闻言,都知道那金桃和荔枝是珍稀贡品,皆笑意盈盈地颔首道:“谢太后赏赐。”
“听这金桃大如鹅卵其色如金,是从…什么康国进贡而来的,简直稀缺得犹如赐之物,这会子咱们可是沾了太后掌权的光了!呵呵…”祁太嫔刻意加重掌权二字,笑着睨向潘月里道。
“你个口里生疮的死蹄子!有得吃还堵不上你的嘴?果子没把你稀罕住,倒是稀罕上谁掌权了?就会贫嘴饶舌的没个轻重!”毓贵太妃没好气地瞅了她一眼,扭头对着凌龙秀道,“太后,你也甭给这些舌长命短的面子,越惯越不知好歹,索性今日一并罚了,正正风气要紧!”
“咳咳…”凌龙秀轻咳几声,两眼瞥向有些被唬住的祁太嫔,轻慢道,“今日怎么着还得看昭妹妹的面子,姐姐何必跟她们置气?”
潘月里勉强扯出一抹干笑道:“毓贵太妃还是那么向着太后,我当初身边,要是多个像你这样的人推心置腹,也不至于落得幽禁数年,境遇凄凉的地步了。”
凌龙秀听得越发疑惑,怪道往日一向性情和软,多年宫中沉浮,亦从不轻易得罪饶潘月里。
怎地今日一反常态,起话来好似句句带刺?
难不成是幽禁数年,转了性子?
还是太过思念赵承佑,因而迁怒于她?
毓贵太妃看着潘月里粲然一笑,似是有些感同身受道:“我知道妹妹这些年过得不易,尤其幽禁期间,身边只剩露珠这么一个心腹陪侍,但好歹也是熬过来了,往后的日子可不就有盼头了么?还这么酸溜溜的,倒失了庄重!今时今日就算不顾着你自个儿,也得顾着皇位上的亲儿子不是?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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