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赦一进西暖阁,室内除了药材与艾草熏蒸的气味以外,还隐隐夹杂着血腥之气。
众人行礼后,陈济生将刚出世的皇子抱到赵赦面前,他欣然接过,仔细端详起来。
只见婴儿面色红润哭声洪亮,庭饱满伏犀贯顶,实乃授神姿,赵赦心下暗道,不愧为他与凌龙秀的血脉。
马怀明禀报,凌龙秀有些失血过多产后虚亏,现下乏累昏睡,但并无性命之忧。
赵赦闻言回了回神,欢喜地张着嘴,又见周围人满为患,只得强压心底潮涌。
他故作镇定地点头,随手一挥命众人退下,等着领赏即可。
众人躬身退去,赵赦又抱着赵承羲在暖阁内来回走了几圈,越看越爱,爱不释手。
良久,立春开口要抱他下去喂奶,赵赦方丢开手。
直至暖阁内空无一人他才坐上床头,看着床上面容憔悴口唇发白的凌龙秀,不由自主地拉起她玉手放在唇边,吻了又吻,蹭了又蹭。
“朕的龙儿就是能干,可疼可爱…”赵赦贴着她黏腻的手背,喃喃道。
又轻柔地拂去她额间碎发,指尖由眉心滑至挺翘鼻梁,最后落在其发白的唇瓣之上,轻轻摩挲…
不知过了多久,赵赦就差没宽衣解带躺上床榻,细细赏鉴她的容颜与纤躯,两眼一瞥忽见对方眼睫轻颤,猛然缩了手,慌里慌张起身离了床榻。
凌龙秀朦胧醒转,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赵赦沉稳的背影,房中再无旁人。
“皇…上…”凌龙秀一开口,只觉喉咙干涩疼痛,音色嘶哑道,“臣妾…参见…”
“免礼。”赵赦并未回头,生怕见了她虚弱模样心中不忍,尽量稳住自身道,“你诞下羲儿有功,好生歇着吧。”
“孩子…孩子在哪儿?臣妾的孩子…”凌龙秀强撑起身,急切道,“皇上,让臣妾看看孩子…”
赵赦并未作答,想起她往日种种心中仍旧气愤难平,不容她多问,抬腿便跨出了暖阁门槛。
“皇上…皇上…”凌龙秀试图爬起身,双脚一沾地便似棉团般瘫软下去,倒在独占鳌头纹羊毛地毡上仍蓄力往前爬,有气无力道,“皇上…求你…让臣妾看看孩子…我的孩子…”
就此,赵赦以凌龙秀产后虚损需精心调养为由,将其软禁于西暖阁,赵承羲安置于保和殿内,由顾香茗与乳母共同照看。
明明保和殿与太和殿毗邻,凌龙秀却因着赵赦特令,以及宫人们的阻拦从未得见赵承羲,终日郁郁寡欢,无人处又暗自垂泪。
只听得宫人传言,自赵承羲出世后,赵赦举行的宣告仪式与洗三礼都格外隆重。
其中悬弧告祖,太庙祭祀尤为突出,简直把赵承舯成嫡子对待,这般规格连当初的赵承佑都望尘莫及。
满月剃发后的汤饼之宴上百官云集尽皆献礼,如金银饰品,长命锁,玉帽花等儿物件,简直车载斗量。
大赦下之余,满月宴更是赐酺三日,君臣同乐,普同庆。
期间赵赦对外宣称,凌龙秀产后体虚,身子尚未复原因此未能列席,众人多是理解与关牵
此后,赵赦几乎一日见赵承羲数回,只要得空时常纱巾覆面亲自哄他入睡,即便被其尿湿龙袍亦一笑置之,有子万事足。
一回,赵承羲正要酣睡,宫女收拾龙案上的奏折笔墨时,不慎碰翻榴刻赤金团龙纹墨锭,在空旷殿宇内发出一声轻响。
恰巧赵承羲敏感地捕捉到了响动受惊急哭,过后这宫女便被发落到了前院扫落叶,不得再入殿内伺候。
十一月十四日,冬至。
赵赦领着后宫嫔妃于奉先殿祭祖后,刚出殿门便被王氏拉住,又命人将赵承羲一同抱至慈宁宫。
进了朝阳殿,王氏便抱着赵承羲不放,又让赵赦共同落座紫檀木丹凤朝阳纹宝座,哄逗取乐。
王氏见赵赦眉开眼笑,便道:“皇帝,羲儿虽却可爱讨喜,你多看顾些是应当的,只是把他安置在三大殿之一的保和殿未免惹人非议,正经还是该让他在永乐宫或是南三所住着,免得其他皇子公主多心,以为他们的父皇眼里只有羲儿,倒把他们冷落闲置了。”
赵赦一听这话便敛了笑意,看着赵承羲粉雕玉琢的脸,清澈澄明的双眸,又别开眼品起茶来。
王氏仍劝道:“过去你是忧心盛贵妃母子有什么差池,才破格让她暂居太和殿,如今羲儿平安出世,盛贵妃坐媷期也满了,即便要禁足,也该挪回永乐宫方成个体统。”
赵赦听得越发刺耳,撂下茶盏便直抒胸臆道:“母后,儿臣经过这些时日的深思熟虑,心中有意立羲儿为太子,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王氏一听这话美眸圆瞪,顿时竟不知该责备还是该忧虑。
这赵承艚底是赵赦的还是赵诚的血脉尚无定论,如今只因为他的母妃是凌龙秀,刚满月便急着要立为太子。
当初满月礼有多少逾制之举王氏皆看在眼里,赵赦就差没昭告下,赵承羲于他而言意义非凡,看得与嫡子并重。
可若万一,赵承羲并非他的亲骨肉,而是赵诚的,那下岂不是要变相易主,落入赵诚这一系脉手中?
这话要是让赵诚听见,怕是此刻该在观王府放鞭炮舞狮庆祝了。
这怎么行?
凌龙秀与赵诚私通之事,王氏早已对赵赦心存愧意,如今若是连子嗣大统都出了差池,她岂非赵氏恶媳,皇室罪人?
她如何对得起先帝?
如何对得起赵赦?
更危险的是,一旦赵承裟身世成疑,赵赦会怎么做?
以帝王的心性手段,只怕到时祸起萧墙,紫禁城必然血雨腥风。
赵赦瞥了王氏一眼,见她神色凝重不知作何思量,亦无心多虑,仿佛他方才所言便是圣旨,而非提议。
出神良久,王氏见赵赦仍坐着哄娃,不禁道:“皇、皇帝,羲…羲儿还,如今便论及立储,是否言之过早?”
“羲儿乖巧,一出世便尧眉舜目奇骨贯顶,颇有君临万方之兆,儿臣早立国本,也省得朝局不稳后宫生乱,不是么?”
王氏难掩激动地覆上赵赦骨节分明的手背,郑重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皇帝既有立储之意哀家自然欣慰,只不过此事若传到盛贵妃耳朵里又是一场风波,即便她有自知之明不敢觊觎后位,也难免身边的人不会煽风点火造势添乱,皇帝别忘了,她也不是个省事的!”
赵赦听罢,虽不全然认可,却也无可辩驳。
凌龙秀眼下还在禁足,过去违拗圣意,挑战皇权的事屡屡发生,若立储之事被她知晓,还真不准她会背地里整出什么幺蛾子。
赵赦想了想,只顾接着逗娃不再言语。
王氏见他并未反驳,终是松了口气,想来此事还能再压一段时日,便跟着哄起皇孙来。
不过数日光景,赵承羲被论及立储之事便不胫而走,在后宫传得沸沸扬扬。
连一直于太和殿西暖阁贴身侍奉的立春都有所耳闻,这日趁着四下无人,便与凌龙秀唠起这事。
凌龙秀非但毫无喜色,反觉祸不单行非同可。
歪在炕上思忖半晌,方与立春耳语起来…
这些时日她冷眼看去,赵赦对她并非全然没了情意,甚至故意召其他嫔妃当着她的面共同进膳,举止亲昵,也不过是一时意气。
若他全无心思在自己身上,此刻早已将她遣回永乐宫自生自灭。
立春听了她的嘱咐,点零头便夺门而去,到内务府寻了只白玉雕海马纹埙来。
午后未时三刻,赵赦为了能亲自哄赵承羲午睡,刻意早早批阅完奏折,命顾香茗将他抱至殿中聚。
“呜哇呜哇…”
赵承羲一如往常,睡前总要闹一番,赵赦亦极尽耐性轻声哄着,眼角眉梢仍带笑意。
与此同时,西暖阁内的立春窥得时机成熟,悄然将双开门大敞,与凌龙秀对坐于阁中相视点头后,立春便吹起埙来。
埙声悠扬恬淡沁人心脾,很快自暖阁内传出,飘向空旷静谧的大殿之郑
凌龙秀静坐于炕上跟着旋律,清了清嗓便开口吟唱:“风轻轻,露盈盈,金床玉枕卧婴。百神护,六气宁,一觉睡到大明…”
赵赦一听便知这是摇篮曲《儿安睡歌》,只不过令他意外的是,凌龙秀竟会唱曲,还唱得如此空灵缥缈婉转轻柔。
那歌声清清浅浅,配合着埙平缓温润之旋律,简直如仙乐入耳,余音绕梁。
赵赦不自觉起了鸡皮,不光惊讶于凌龙秀的歌喉,更沉浸于这来自母亲的安抚之声。
此刻不仅赵承羲止了啼哭,连赵赦双脚都鬼使神差地挪向西暖阁那道敞开的房门。
埙音未止,歌声犹在,赵赦款步而入,只见翡翠珠帘后,凌龙秀坐于暖炕之上,轻声吟唱。
那神色,仿佛看尽世间沧桑,浮华散尽后的淡然与平和。
坐在紫檀木如意纹圆墩上吹埙的立春,率先察觉了赵赦的到来,连忙起身行礼道:“奴婢参见皇上。”
凌龙秀闻言方止了歌声,转头看向珠帘外的赵赦,即时起身下炕道:“臣妾…参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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