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赦听了张喜阳好些风言风语,最后又续了几句对王鹤风的弹劾抨击,什么欺上瞒下送假太监入宫,什么勾结内廷罔顾君上。
由着外男随意出入紫禁城游园赏春这类言辞,又有常容的身份佐证加持,赵赦在遣退张喜阳后,即刻下令将王鹤风押入刑部大牢,严加审问。
并有意命周显将此事传进后宫,不过半日光景,毓贵妃便闻声赶来替王鹤风求情。
赵赦早已气得双目赤红,眼中蕴着怒火道:“你还敢来求情?”
毓贵妃被问得神色发虚,仍强撑道:“皇上,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大哥那性子谁不知道?几两黄汤下肚便口无遮拦没个轻重,在宫宴上尚且失态,何况在外?”
“朕没心思听你狡辩!”赵赦下了玉阶,逼近她道,“自己做过的丑事最好从实招来,否则休怪朕不顾往日情面,就算你傲气,朕倒要看看王鹤风能在刑部大牢挨几日!”
毓贵妃霎时揪住他藤紫绣紫真丝薰衣草广袖,面有惧色道:“皇上开恩!父亲已经年迈,哥哥作为镇国公府唯一嫡子,若是在京中有个三长两短,父亲如何承受得住?不如这样,皇上既看见哥哥心烦,便将他发遣回山海关,臣妾自会去信让父亲严加管教,给皇上一个交代,好不好?”
赵赦听得愈发怒火中烧,即时遒劲手臂一抻,便将毓贵妃甩开,人直扑向花斑石地面。
“哼!贱人,还敢替他讨饶!那王鹤风若无人里应外合,如何能将一个假太监顺利送入凤藻宫?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想诓骗朕?!”赵赦直指跌倒在地的她,怒吼道。
这一辱骂声量极大,暖阁内的凌龙秀与立春闻言皆是一怔。
立春好言稳住凌龙秀,自己且开门出去看个究竟,再来回话。
凌龙秀也没了心思,将手中那碗血燕往炕几上一撂,细想起方才好似隐约听得毓贵妃的声音,不知何故赵赦这般气恼。
不过须臾,立春面色凝重地近前,将赵赦与毓贵妃口角之事告知。
她明知赵赦脸色难看,却仍避重就轻,劝着凌龙秀别去掺和,安心养胎要紧。
“皇上,哥哥不过几句酒后胡话,臣妾也从未做过算计吕芷蘅的事,皇上明鉴啊!”
“滚!”
两边声震寰宇的对峙,凌龙秀霎时听了个分明,尤其听得“吕芷蘅”三个字时,她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不容立春劝阻,她即刻下炕夺门而出。
出了暖阁只见毓贵妃跪在地上,一脸惊惶地看着赵赦。
而赵赦全然不为所动,倨傲地仰着头,一副六亲不认的姿态。
上一次见他这副嘴脸,还是在发现她私自出宫探视杨玄若的时候。
凌龙秀毅然上前,对着赵赦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
赵赦见惊动了她,强压怒火道:“你怎么出来了?快进去歇着。”
“皇上何故雷霆震怒?姐姐即便有什么过失,也请皇上看在她数年操持宫务的份上,网开一面。”凌龙秀反手攀上其臂膀,温声劝道。
毓贵妃见状,连忙爬起身将凌龙秀拉开,生怕赵赦一怒之下会殃及池鱼。
“妹妹出来作甚?这事与你无关,姐姐自会处理,快回去!”毓贵妃不停给她递眼色,警醒道。
“姐姐,臣妾不放心你…”
“没事的,皇上不会不念旧情的…”毓贵妃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安抚道。
凌龙秀却拍了拍她臂膀,扭头正视赵赦道:“皇上可是为了已故的谨嫔吕芷蘅发难?时隔多年,宫外的流言蜚语岂可信以为真?”
“哦?你倒清楚的很,朕与毓贵妃不过了几句关于吕芷蘅的旧事,你就猜到了大概?”赵赦挑眉道。
“此事…”
凌龙秀只顾迎难而上,毓贵妃见状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对着赵赦道:“妹妹就在暖阁内,不过隔着一扇门自然猜到了大概,请皇上切勿迁怒妹妹。”
赵赦冷着脸坐住,掸璃锦袍道:“既如此,你还不从实招来?”
毓贵妃再次郑重跪地:“皇上,即便吕芷蘅身边的假太监来历不明,时隔多年也无从查证,如今单凭几句传言,就将哥哥下了大狱严刑拷问,还怀疑到臣妾头上?臣妾侍奉皇上多年,难道在你的眼中,臣妾就是这样居心叵测,为铲除异己不择手段之人吗?”
“你就是不认,朕也自有办法翻查真相!”赵赦手掌撑上膝盖,壮硕身躯前倾,冷声告诫道,“朕给你机会自首已是法外施恩,你若执迷不悟,它朝一旦证据确凿,朕可没今日这般好话了!”
“皇上竟为了外人几句闲话,要置臣妾于不忠不敬之地?”毓贵妃蹙眉,反问道。
“哼,朕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赵赦冷嗤一声,对着门外喊道,“周显!”
“皇上!”凌龙秀闻言,即刻跟着跪地道,“这不是姐姐的主意,姐姐是何等样人,皇上心里清楚,她向来率性直言,没有那样门户的腌臜心思,是…是臣妾…”
她知道今日不给赵赦一个法,不止毓贵妃难逃一劫,连带着刑部大牢里的王鹤风都要遭殃。
周显进门,见凌龙秀与毓贵妃双双跪地,一时怔愣不知所措。
“你什么?”赵赦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睨向她道,“凌龙秀,别以为你身怀皇嗣朕就拿你没辙,竟敢贸然顶罪欺君罔上!”
“皇上,妹妹一时糊涂,她只是救人心切并非有意扯谎,皇上恕罪!”毓贵妃挺身将凌龙秀护在身后,焦急道,“立春呢?你这个糊涂东西还杵在那儿作甚?赶紧把妹妹扶下去呀!”
立春杵在一旁,听得一知半解,全然在局势之外,想劝阻不知从何起,想护主又生怕搅局,一时僵在原地。
尤其被赵赦冷冷瞥了一眼后,心中更添惧意,手脚仿佛被钉子钉住般动弹不得。
“皇上,臣妾句句属实,一切只因吕芷蘅发难在先,屡次要置臣妾于死地,臣妾为了自保报复在后,此事是臣妾央着世子相助,世子得知吕芷蘅曾加害姐姐与皇嗣,才见义勇为,臣妾是主谋,所有罪责愿一力承担!”凌龙秀一边试图摆脱毓贵妃的钳制,一边对着赵赦解释道。
她心里清楚,赵赦能第一时间将王鹤风押入刑部大牢,必然是有他涉案的证据。
如今王鹤风是无法干净脱罪了,那么眼下保一个是一个,能将毓贵妃摘干净最好不过。
“你…你这蠢女人!出门前是不是把脑子忘在炕几上了?!”毓贵妃气急败坏道。
“皇上细想想,吕芷蘅醉心房事,在宫中早已不是秘密,姐姐早已心知肚明,以她的性子怎么可能容忍到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才出手?皇上细想…”凌龙秀继而道。
赵赦听得薄唇翕动,半晌才回过神,漠然对着周显道:“把毓贵妃带下去,禁足绿奾宫闭门思过,六宫事务暂由湘妃代管,宜妃,昭嫔协理。”
“是,皇上…”周显面色一僵,忙命几名御前太监上前,试图带走毓贵妃。
“谁敢动本宫?!”毓贵妃一心仍在凌龙秀身上,一见众宫人逼近,情急吼道。
“放肆!”赵赦见众人退怯,愈发恼恨道,“太和殿岂容你撒野?给朕拖出去!”
“皇上,皇上…”毓贵妃跪行至赵赦脚边,紧紧扯住其袍角道,“这事真不怪妹妹,你纵然不顾多年情分,也该看在龙胎的份上暂缓此事,臣妾求你了!”
赵赦一下拂开了她,抬手示意宫人上前,冷眼看着毓贵妃被强行拖出殿外。
“皇上,皇上…”
待到她的叫喊声渐行渐远,赵赦方收回视线,看向仍跪在脚边的凌龙秀道:“朕做梦也没想到,此事竟会跟你扯上关系…”
“臣妾失德扰乱后宫,罪无可恕…”凌龙秀颔首道。
哐啷!
她只听得一声脆响,那黄地素三彩龙纹茶盏便碎了一地。
立春急忙上前跪地,张开双臂将凌龙秀护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两眼只盯着赵赦,生怕他会有更激进的举措。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朕?!”赵赦对着二人急吼道,“吕芷蘅设计陷害屡次作恶,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朕?只要是你受了委屈遭了罪,哪次朕没有为你出头?你就这么喜欢欺上瞒下自作主张?你就这么有能耐,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弄权术,一手遮!朕为了你打压梁月容,刑罚凌龙仪,甚至不惜与你合谋引白俏雪入瓮,到头来…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给你机会背着朕耍心机,使手段,把朕的皇后都推到一个肮脏的假太监怀里!”
凌龙秀闻言,不觉红了眼眶,却仍正色道:“臣妾心思歹毒手段阴狠,过往种种无以为辩,可是…臣妾不得不这么做…”
赵赦一怒之下起身,将紫檀木云龙纹茶几一脚踹翻,歇斯底里道:“你再一遍?!”
“臣妾不得不这么做…”凌龙秀抬眸,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仍重复道,“皇上可还记得当年,你在臣妾面前提及吕芷蘅的时候是怎样的辞,怎样的神情?在你心里…吕芷蘅虽算不得挚爱,却举足轻重。如若那时臣妾贸然告发她的恶行,皇上可会相信?可会觉得臣妾是受害者,并非诬陷他饶奸佞?即便皇上相信臣妾,那吕芷蘅又岂会坐以待毙?难道要臣妾跟她在你面前上演一出针锋相对,互相指责的戏码,你才会觉得臣妾真实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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