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赦又着意问了李青与陈济生,能否精准诊断出潘月里吸入白峭的具体时日。
这样一来,只要潘月里想起那段时日来者是谁,便可将范围缩,锁定嫌疑人。
李青与陈济生皆跪地陈词,称只能断定中毒时日尚短,而具体是几日还是十几日,亦或是二十几日皆有可能。
这些因着每个人体质不同,无法精准判断。
此时潘月里已逐渐平复,她温言劝赵赦一定要冷静彻查,有了结果方可严惩,免得伤及无辜。
再者,若是有人存了心要害她,岂会明着登门探访?
这些时日她时常外出闲步散闷,焉知不是哪个宵趁她不在做下的手脚?
就连那装着白峭的薄绿色绣白梅香囊针脚亦十分粗糙,感觉就像是那些粗使宫女闲来无事随意绣的,出自谁手都没法细究。
赵赦听得有几分道理,与李青、陈济生商量一番,二人皆无头绪,未敢擅专。
毫无线索的情况下,赵赦很快命人将紫檀木花鸟纹罗汉床又里里外外检查一遍,再擦拭干净,辟除气味。
确认无虞后,方重新组装回去。
并安抚潘月里,今夜且安心睡下,过两日便命内务府换一张新床过来,以免她忧虑。
忙乱了大半日,将近丑时赵赦将潘月里哄睡,命李青与陈济生守夜以防万一,自己则仍回永乐宫。
进了永乐宫暖阁,凌龙秀早已歇下。
赵赦满腹心事,着人褪下自身青蓝绣金丝福鹿纹纩袍后,径自躺在凌龙秀身侧。
肩膀不经意碰到一下,她便醒了过来,见赵赦雪夜前来,想都没想便扑进他怀里。
二人耳语温存片刻,赵赦边将烦心事皆与她听,道是她这边病患棘手,潘月里那头也有人意图谋害皇嗣。
前朝政务又每日离不得,他真是分身乏术,心力交瘁。
凌龙秀闻言在他怀中眼眸一紧,其实她早有疑心此番自己与潘月里的事都有可能出自皇后吕氏之手。
吕氏早已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上回毓妃有孕不仅被白俏雪在安胎药中加了大黄,后续又被吕氏于牙粉中掺入青皮粉。
连产后都被龙脑香加百合香毒害,险些状如孕傻。
除了吕氏有这样的阴毒心思和手段,她再想不出旁人。
可眼下赵赦对她并无意见,甚至是相敬如宾赞许有加,她依旧正位中宫,治理后宫的大权在手,面上根本挑不出错来。
思忖一番,她只得对赵赦抒发自己部分见解,那便是她疑心此次两宫遭到毒害,极有可能是同一个饶手笔。
赵赦听了稍安,想着若然以凌龙秀的引蛇出洞之法能顺利抓到掺鱼油之人,或许也能在此人身上找到毒害潘月里的线索。
凌龙秀见他若有所思,又往他身上靠了靠,望其能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朝。
赵赦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紧抱着其病躯,没多久便进入梦乡。
翌日清晨,香沉宫。
潘月里朦胧醒转,一睁开眼便瞧见窗外微微透进些许光亮,想是色尚早,刚泛起鱼肚白。
她安心一笑,心翼翼地将手探向身侧位置,摸了几下才发现空空如也。
她即时敛了笑意,坐起身便对着外间唤道:“露珠,露珠…”
露珠正站在外间打着盹儿,闻得叫唤声蓦地惊醒,疾步走至床前道:“贵人,你醒了?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皇上呢?”潘月里茫然问道。
“皇上…他…”露珠垂头,支吾道。
“他是不是上早朝去了?”潘月里仍抱着幻想道。
露珠轻叹一声,摇头道:“他昨夜丑时便走了…”
潘月里闻言只觉胸腔堵闷,肠胃翻搅,似是有一股酸流欲喷涌而出。
“呕…呕…”
潘月里很快低下头,呕恶不止。
露珠见状,忙将陶瓷瓜果纹唾壶端至床前,轻顺着潘月里的背,急切道:“贵人,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切不可轻易动气,慈事何须介怀?”
“咳咳…皇上昨夜到底去哪儿了?”潘月里缓了缓心气,追问道。
“他去了永乐宫…”露珠抿了抿唇,终是如实道。
“盛妃娘娘她…病情又反复了吗?”潘月里眉眼间难掩落寞道。
“贵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关心她?”露珠实在听不下去,急声道,“她这个病就没那么容易好,也没那么容易死!过去离宫去了静宜园养病,那还见不着皇上呢,不还是好好的?奴婢实话跟你了吧,昨日午后桂子跑了好几趟永乐宫给周显报信,在暖阁外守了好一会儿等信儿,亲耳听见盛妃假作贤良让皇上过来看你,皇上临走前她又装模作样地续了一句,什么一定等着皇上回去才安置!”
“她真是这么的?”潘月里惶惑道。
“那还有假?桂子还是私下跟奴婢抱怨的,干嘛扯谎?”露珠一脸不忿道。
“她过去霸着皇上也就算了,如今我怀着皇嗣无故受害,这个时候她还要来抢…”潘月里心下隐隐作痛,不禁落泪道,“她就那么重要吗?她就那么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对皇上来有多重要?重要得连皇嗣都抵不过…我跟孩子两条命都比不上她…”
露珠拿出月白绣雏菊锦帕替潘月里拭了泪,又将搁在紫檀木祥云纹炕几上的热茶端来,递到潘月里面前。
潘月里并未接过,只一味陷入伤感道:“我在宫里这么些时日,从来都是恭恭顺顺谨慎微,生怕犯错生怕得罪人,不敢争不敢抢,因为我知道…我并没有争抢的本钱,没有皇上的宠爱,即便太后有心扶持也不过当我是可以制衡盛妃的一枚棋子…就是主动向毓妃投诚,在她眼里也不及盛妃姐妹情深…我唯一拥有的家世不俗这一优势,在皇上眼中反而成了前朝与后宫的牵绊,是他避讳忌惮的潜在威胁…”
“贵人就是太妄自菲薄了,你是京中才貌双全第一人!她凌龙秀不过使尽了卑劣手段才爬上高位罢了,要奴婢啊,若是贵人肯豁得出去,把荣宠尊位摆在第一不计手段毫无底线,再加上如今又身怀皇嗣,这若是诞下皇子,何愁没有扬眉吐气的一哪?”露珠只得撂下茶盏,好生劝道。
她一直觉得潘月里不是没有资机遇的,只是性情保守娇怯,打在家中被保护的太好,有些不谙世事想法真了。
而她一路跟着潘月里入宫,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触,趁此时机好好劝提点,也是回馈恩情的一种方式。
“身怀皇嗣又有什么用?”潘月里闻言悲从中来,“我只是想要在最脆弱,最害怕的时候,自己的夫君能够陪在身边,露珠…你不知道昨日毒发的时候我有多怕,我好怕我的孩子会保不住,好怕我再也见不到皇上…直到最后的最后,我才发现…我居然来不及想起,最应该害怕的是自己将要身死…为什么…我只是想要我的夫君能陪着我共度危难,在受伤垂危之际得到应有的关怀,我只是想要他陪我一夜…哪怕只有一夜也好,能躺在他怀里躲躲懒,避避世,得到片刻的安宁与慰藉…我就知足了…为什么…这么一点的要求都不能得到满足?为什么她还要穷追不舍争夺竞逐?为什么要选择我那么畏惧的一个夜晚,都要不遗余力地争抢…呜呜呜…”
露珠跟着红了眼圈,快速抬手抹去即将掉落的泪珠,仍一脸坚定道:“盛妃本身阅历就比贵人多些,自然手段层出不穷,心思龌龊,在这宫里她可比你更懂得如何争宠夺权!好比昨日她与你几乎同时发作,皇上毅然决然先去了她宫里,这也没什么好怨的,要怨就怨平日里贵人与皇上情意本就不深,可是盛妃千不该万不该,一直霸着皇上直到黑才往咱们这儿来!皇嗣万一有个好歹,她凌龙秀几条贱命也不够赔的!”
潘月里被她得有点懵,悲愤交加之余更多的是茫然无措,没多久便恹恹躺回床榻,望着帐顶暗自垂泪。
巳时六刻,毓妃便与内务府送新制罗汉床过来的太监方进同时登门。
潘月里哭得两眼红肿,身子羸弱不堪,见了毓妃还是不得不挣扎着起身行礼。
毓妃只自己来时路上便碰到了抬新床的太监,因而更想着要过来帮忙张罗张罗,以免奴才们笨手笨脚忙中出错。
潘月里抬手请她入座,勉强扯出一丝浅笑示意。
毓妃一头嘱咐抬床的太监没完,一头对着潘月里道愧,因昨日午后平乐有些积食,她一直抱着平乐哄到昨夜丑时才睡下。
潘月里表示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她现下亦身怀有孕,自是感同身受。
顺利换了张紫檀木榴开百子罗汉床,内务府方进便功成身退。
毓妃方抚上潘月里纤白手背,几番言语宽慰。
她早已听闻昨日香沉宫与永乐宫同时出事的消息,也知道赵赦不顾一切先去看了凌龙秀。
今日一眼便瞧出潘月里面容憔悴双目红肿,等到外人退去,自己才好出言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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