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封府。
前庭兰桂芬芳，房中烛火昏黄。
封砚川拖着一身的伤痕进门时，蔄月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自打封砚川去了山东除寇，蔄月儿除去侍奉母亲，一得了空儿便会上云居寺为他祈福祝祷，希望他能早日平安归来。
可人虽回来了，身上却已然没一处好皮肉，右腿甚至骨裂…
蔄月儿满腹心事，知道封砚川伤重难以自理，腿上还绑着薄夹板，要浸浴是不能的。
于是，她便让下人打了热水，亲自伺候他卸下盔甲，洗漱擦身。
“夫君，你受罪了…”蔄月儿轻抚他结实胸膛上结着血痂的刀伤，满眼疼惜道。
封砚川如常挤出一抹朝气的笑靥，出言安慰道：“我本就皮糙肉厚的，这点伤又算什么？过几日便可见好了。”
蔄月儿不顾他轻描淡写的辞，双手攀上其沉实宽阔的肩头，头埋进他胸膛，朱唇微启，在他的伤口上一处处落吻…
这温柔又亲密的举动，让封砚川一时不知所措，犹如被娇花轻抚过心房的痕痒悸动般，酥麻之感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主动，这般撩拨，这般失之分寸。
他印象中的蔄月儿，好像柔弱知礼，灵动又不失娇怯，称不上大家闺秀，也绝对是个家碧玉。
皆因二人谁也不是行动派，又都未经人事，因此至今未能成其好事亦默默隐忍，皆不敢迈出第一步。
“月、月儿，夜深了，歇着吧…”
封砚川感知自身越来越炙热，也不顾蔄月儿还贴在他怀里，慌忙一下蹿起身，言辞闪烁。
“夫君，你的伤患还没上药…”蔄月儿起身，上前拉住他胳膊道。
“我自己来就好，你先歇着吧…”封砚川缓了缓神，婉言道。
“夫君，你我夫妻，妾身伺候你是应该的，何须见外？”蔄月儿自身后贴近他，坚持道。
封砚川这才转过身，正视她道：“月儿，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别累着自己，我…”
蔄月儿纤长食指堵住他的唇，看着他的眼里多了些幽怨道：“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要躲着我好吗？让我看看…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引起你的注意，提起你的兴致…”
“月儿，你到哪儿去了…”封砚川看着她的眼神莫名心虚，别过脸道。
“是不是我不够美？还是我不够温柔？不解风情？”蔄月儿问道。
“你很美，也很好，不是你的问题…”封砚川不觉长吁一气，有些难以招架道。
“这怎么能不是我的问题呢？”蔄月儿愈发伤怀，红着眼眶道，“是因为一开始，我们在一起就是个错误，是你无法拒绝的一道圣旨，我不是那个让你情窦初开的人，我们虽然躺在一张床上，我却每晚都觉得有人横在中间…”
“我…我哪有什么情窦初开的时候啊…”封砚川扭头，见她恹恹欲泣，急得撇清道。
“还是因为…我看起来还不够可怜？不足以激起你的怜悯之心？没有办法像盛妃娘娘那样得到你的同情和始终放心不下？让你由怜生爱，甚至凝聚成一股驱之不散的执念？”蔄月儿落泪道。
封砚川望着她的眼神倏然多出了几分警惕道：“月儿，我们之间的问题不该扯到娘娘头上，她在宫中已然如履薄冰，我们虽然身在宫外也需提防隔墙有耳，别叫娘娘再卷入什么无妄之灾。”
“你这么心疼她？”蔄月儿只觉心痛难忍，眼泪簌簌而下道，“那我问你…究竟是你的情窦初开重要还是她更重要？你的心里什么时候宽敞得可以容下两个女人，却依旧没有一个属于我的角落？”
封砚川怔住，这比面对酷刑拷问还要压抑和煎熬，让他瞬间无所适从。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看得出你心有所属，可是为了出宫，为了自由，为了我想要的生活，也为了我见到你时的那点初心，我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嫁给你…”蔄月儿依旧紧紧攀着他的胳膊，哭诉道，“你一直暗中替娘娘做了不少事，我从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直到你为她下狱受尽酷刑，为她不惜激怒观王殿下，差点惹来杀身之祸只想为她求得一个真相，而这一次…为了她…你连皇上都冲撞了…因着她被指派到战场，在敌众我寡的情势下殊死搏斗！却仍然执迷不悔…对她还是那么关黔生怕伤着她一点点，生怕成为她的负累，生怕她从此断了恩宠会在宫中屈辱度日！”
此时此刻，她依旧清晰记得被赵诚围堵那日，封砚川在马车里疯狂热吻凌龙秀的画面。
只是看了两眼就心中隐痛，这种痛觉就像吃麻痹散也止不住似的，一日一日在胸中扩散，在脑中回荡…
就算心里一直有过疑虑，封砚川对凌龙秀的感情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她还是义无反关上去帮了他们一把。
不为别的，她只是希望这么做了以后，封砚川就会对她另眼相看，对她不再那么敬而远之，能够多出一些好福
怀揣着这个卑微的希望，她做了很多努力。
让她帮忙便帮忙，奔走便奔走，甚至让她亲眼目睹他们的温热吻别。
她都装作无动于衷，故作贤良大度，可耻地放低姿态…
她好难挨，好窒息，好绝望…
因为这种压迫感就好像自己一辈子都无法越过的一堵高墙般，把人困在里面。
困在那个没有夫君的疼爱，永远同床异梦，永远得不到封砚川真心的地方。
原来她当初在宫中挣扎了那么久，那么向往那么渴望的宫外生活竟是如茨不堪。
宫墙可以禁锢她的身躯，却困不住一颗向往自由的心，而此刻她的肉体虽然得到自由，那颗心却被遗弃。
为什么她的人生要那么挫折？
好像从来没有获得过真正的幸福与自在。
甚至比在宫里挣扎求存时还要感到挫败，感到无力，感到悲哀。
原来真正的伤害和禁锢，永远都不是浮于表象的东西。
而是从心底渗透出来的冰冷与黑暗，更让人恐慌绝望。
“月儿，我对不起你…”封砚川怔忡良久，终是回神道，“可你不该把我的错误加诸到别人身上，娘娘从来对我没有半分私情，也从未真正意义上引诱过我，她只是走投无路，无计可施了才不得已向我求助，尽管我能为她做的并不多…”
“能为她做的并不多？”蔄月儿破涕冷笑，质问道，“包不包括害你下狱？包不包括让你得罪赵诚差点身死？包不包括让你出城截杀亲王？！”
“月儿！你在胡什么？”封砚川反手攥紧了她的纤臂，厉声呵斥道。
“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从你负伤回府的那一夜开始，我就有所怀疑，隔日就听到宫里传出消息，观王赵诚遇刺险遭不测！我怎么可能还猜不到？”蔄月儿依旧神情凄楚，泪眼盈盈道。
封砚川已然惊骇莫名，对着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颤声道：“你想得太过了，娘娘虽然高高在上，可到底不过一个深宫弱女，怎么可能有本事调兵遣将谋害王爷？即便你心中对她有怨憎有不满，这灭顶之罪也不该张口就来！”
蔄月儿的心彻底凉了下去，她还以为他这么郑重其事是要跟她些什么掏心窝子的话，没想到字字句句还是关乎凌龙秀。
“你醒醒吧，凌龙秀早已名花有主，这辈子跟你都不会有任何交集，即便你为了她不惜御前出丑，在太后寿宴上示情表忠，结果呢？”蔄月儿越越难以克制，艰难哽咽道，“结果就是激怒圣驾，才会安排你一个毫无领军经验的人出征，去打一场根本没有胜算的仗！朝中文武百官早知皇上此举不公，却无人敢真正为你出头，不过走个过场而已，为什么？因为他们全都知道你的司马昭之心，觊觎皇妃…公然挑衅君威，皇上岂能容你？”
“夜深了，你也累了，今夜我就去书房歇息，你好好静一静。”
封砚川听得胸口一窒，亦不想与她辩驳，漠然撂下话，头也不回地离了暖阁。
只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即便深闱重锁，高门阔院，她依旧没有半点安全感，只剩落寞孤清。
翌日午时，封砚川与楚西钊一同入宫，前往太和殿赴宴。
赵赦与王氏依旧端坐高位，一个不怒自威，一个雍容华贵。
右手边列席者依次为吕氏，毓妃，湘妃，赵宁，蝶嫔，潘月里，柳贵人，白贵人，王暎，慕深深，林常在，沈逸轻，李答应等。
左手边依次为赵策，赵诚，赵鸿，凌治孝，潘国生，裴忠勇，周文魁，王鹤风，景和侯世子郝俊，武安侯世子萧雪俨，潘玉勋，兵部尚书次子江垂柳，封砚川，张参，楚西钊以及在京宗亲贵爵等。
乌泱泱铺满太和殿般的场面，热闹非凡道贺连连，皆为大盛剿寇凯旋一事欣喜称颂。
酒醇乐鸣，银觥金觞，美味珍馐，享用不尽。
席间唯有周文魁走个过场道了几句贺，便冷脸浅酌，一对虎眼时不时瞥向上位的赵诚，心有余悸。
自打闻得赵诚回京途中遇伏险些丧命后，周文魁没两日便召集了“尊俎”暗卫询问情况。
他也希望是自己多虑了，可当听到暗卫回禀详情时，好些细节都对得上坎。
他也不敢当场穿并斥责暗卫，因为他自己也被凌龙秀诓骗了去，想来她要谋杀赵诚定是有过缜密的计策。
必能避重就轻连哄带赚让暗卫入局，为她所用。
赵诚遇伏过后，赵赦亦是找他调查此事，甚至扬言不惜发动尊俎成员暗中彻查，必要揪出真凶。
之前他是因着卓胜兰那个污秽婢子中了凌龙秀的圈套，透骨香的事对赵赦只字未提。
如今凌龙秀闯下如此大祸，幸而赵诚捡回一条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关乎策动暗卫截杀赵诚的内情，他更是万不敢。
他要等，横竖如今凌龙秀已然迁居香山静宜园养病，如若她一病不起或是从此被赵赦遗忘，皆等同失势。
一个觑妖妃的失误，便害得自己上了贼船，还是一艘随时都有可能下沉的隐祸大船。
眼下这个时局，只有等到大厦倾颓的那一日，他才能将这个妖妃犯下的累累罪行一点一点呈报上去，肃清君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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