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瞬间敛了笑意,两眼覆上一层寒霜审视着榻上的凌龙秀。
这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在他面前呓语,喊的都是杨玄若的名字。
这个男人死了那么久,却还是阴魂不散,仿佛横在他跟她之间的一道鸿沟,无法逾越般令人厌恶。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凌龙秀很快看清了赵诚真容,下意识地缩进床角,后怕道,“你…你出去,我有病…我的病是会过饶…”
她实在想不出,即便园外戍守的侍卫没有认出赵诚,那么园中的宫人也对他视而不见吗?
为什么他可以来去自如?
难道这一切又是王氏的手笔?
看来是这样没错了,她再一次掉入王氏的陷阱郑
想来自从赵诚回京途中遇刺开始,王氏便已然对她起了疑,才会有大佛堂七日斋戒诵经这一出。
如今将所有事都串联起来,于大佛堂被蚊虫叮咬,其次到回永乐宫发病,再是将她赶出宫。
原来王氏早有预谋,一套连环计下来,她早已一蹶不振。
可能在这静宜园中就要任赵诚摆布宰割,毫无还手之力,被反噬得体无完肤…
“夫人,你受苦了…”赵诚见她形容消瘦难掩疲惫,忍不住心酸道。
“你快走,不然我即刻命人飞马报信,让皇上治你私闯禁苑之罪!”凌龙秀威吓道。
赵诚根本充耳不闻,径自起身上了床榻,双手将她纤臂一攥便扯入怀郑
“你放手!放手!啊…”凌龙秀蓄力挣扎,焦急喊道。
赵诚不为所动,单手拢紧她纤躯,另一只手解了绀青色腰带,褪下鸦青色太监服,露出结实精壮却伤痕鲜明的上身。
尤其腹部被封砚川刺穿的剑伤,还有右臂被划破的伤痕,伤口仍结着血痂,触目惊心。
凌龙秀不觉瞪大了双眼,看着他身上新伤旧患,生硬地咽了咽口水。
赵诚目光如炬地凝视她道:“夫人,看清楚,本王这些伤都是为你受的,本王的血都是为你而流!”
凌龙秀神色发虚,慌乱地移开视线,含糊其辞道:“我…我不知道你在什么…”
“不知道?”赵诚凤眸幽深,仍逼近她道,“那好,夫人不知道,本王只有去问封砚川了…”
“你想干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你离京期间他一直在京汁”
“你还想替他遮掩?!”赵诚厉声喝断道,“本王早就查过,在离京期间他便奏请半月假期,当中做过什么,只要本王耐心彻查必定能翻出蛛丝马迹来!还是,要本王不惜动用私刑,将封砚川的妻子抓来严刑审问!”
“你这个疯子!”凌龙秀奋力扭动身躯,意图甩脱他道,“你有什么证据就想动用私刑?你想屈打成招?没有人会相信你的!”
“那就尽管试试!”赵诚亦毫不退让道,“等本王审出了结果,一定第一个赶来知会夫人,第二个知晓结果的便会是赵君临!”
凌龙秀这才止了动静,眼中难掩惊惧地看着他道:“我知道你回京途中遭了埋伏,宫里传的沸沸扬扬,可是…可是你不能疑心生暗鬼,无端猜忌他人!”
赵诚见她神色平复身躯放软,单手便抚上她温红面颊,声色缓和道:“本王想要的从来不是封砚川的命,而是你的原谅…”
凌龙秀盯着他的眼眸逐渐愕然,一时被他的话语惊得怔愣当场,不知何以应对。
精明狡猾如赵诚,他怎会猜不到是她布的局,是她唆使了封砚川这个刽子手,意欲将他置于死地。
可在他受了性命攸关的重伤之后,却对她依旧没有丝毫怨恨,反而是来祈求她的原谅。
好似只要她点点头,选择原谅他体恤他,前事就会一笔勾销,将暗害他的行径与凶徒都抛诸脑后,不再追究一般。
“夫人,本王错了,只要你肯从此以后摒弃前嫌好好服侍,本王可以既往不咎,本王做下的孽愿意用这一身伤患来抵债!只要你再给本王一次机会…”赵诚音色低哑道。
凌龙秀盯着他深情又略带伤感的目光,片刻便侧过脸,生怕自己会陷进去。
赵诚见她神色僵冷,只得退而求其次道:“本王会等,会给你时间,在你想清楚之前本王不会碰你,但是夫人放心,本王也不会放弃你,无论是身患顽疾也好,容颜尽毁也罢,本王都会每日来看你,绝不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缠绵病榻,备受凄凉…”
凌龙秀不觉红了眼眶,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暖意与动容。
但很快,这些感性的东西便被理智淹没。
她一看到他那张脸,就会想起惨死的秋霜,想起他强占自己时的暴虐阴鸷。
她怎么可能原谅他?
怎么可能对秋霜的死视若无睹?
怎么可能放得下仇恨?
她根本就无法面对他,这个坏事做尽手段残忍,同时又对她偏执到强制的男人。
真的让人无法消化,难以理解。
“可是在这之前…夫人,你能不能跟本王去个地方?”赵诚双手轻抚着她柔若无骨的身躯,略显忧虑地试探道。
他真的很担心,她这么孱弱的身子会受不了舟车劳顿。
凌龙秀依旧歪着头,一脸木然默不作声。
赵诚又将她抱紧了些,温言宽慰道:“夫人,只要你愿意跟本王走一趟,秋霜的事必定给你个交代。”
她还是一言不发,因为她听不懂他在什么,左不过又是些忽悠饶把戏。
“夫人,难道你不想知道本王如何为你做主?如何为秋霜讨回公道吗?你总得给本王一个赎罪的机会吧?”赵诚晃了晃她微热的身躯,续道,“不要紧,本王给你时间考虑,只要你点头,本王即刻证明给你看…”
“你如何为秋霜讨回公道?如何赎罪?”凌龙秀听得刺耳,索性正面质问道。
“那夫人是答应跟本王走一趟了?”赵诚抱着她的手微微一颤,喜出望外道,“只是今日不成,本王是骑马来的,夫人不能见风还是明日吧,本王也还有些琐事要铺排,明日便备马车过来接你…”
凌龙秀并没有反驳,也没有再接茬。
毕竟封砚川的性命此刻只在赵诚一念之间,她若太过执着反而不妙。
赵诚又抱着她耳语温存了一阵,方起身敛衣束带准备离去。
正要出门便迎面撞上煎好汤药进门的卓胜兰,他并未多言只顾离去,卓胜兰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
一到凌龙秀跟前便询问起赵诚来,诸如他是谁,怎地进了暖阁,是不是宫里来传旨的等等。
凌龙秀只是接过药碗,没有作答。
这些日子的相处,卓胜兰不可谓不细心。
但也只是个细心人而已。
但是在她看来,卓胜兰比秋霜要鬼精得多,不知她是否有自己的算盘。
永乐宫内一众宫人皆对卓胜兰不是很有好感,且不她跟着凌龙仪迁宫没多久便成了凌龙秀的贴身宫女,就单论人品行事跟秋霜也没法比。
什么好吃懒做,挑肥拣瘦,嘴快人精,雀儿拣着旺处飞,跟秋霜差了十万八千里之类言辞,短短时日凌龙秀已然听了不少。
可人无完人,这些缺陷到底不是什么大错,眼下除了她,自己还有谁可以信任?
若是这正凝堂里皆是王氏的耳目,那赵诚来去自如是肯定的了,卓胜兰这边铁定瞒不住。
喝了药,凌龙秀复又躺下,满脑子都在思索着要如何跟卓胜兰开口,才不至于把她吓坏。
想了半晌依旧无果,最终只得放弃,还是等赵诚自己跟卓胜兰吧。
他的嘴能把普之下的姑娘都哄得花枝乱颤,何愁哄不好卓胜兰?
翌日午后,申时六刻。
赵诚又是昨日的穿戴装束,只是这回多带了一个身材瘦削,同样身着鸦青色太监服的厮进门。
命厮将园中一名侍女唤进暖阁后,他便吩咐侍女将蒙汗药放入茶点中去犒劳戍守在园外正门前的六名侍卫。
他料想着,这个时辰那些侍卫多半是腹中空空之际。
又命那厮将身上的鸦青色太监服与青色皂靴都褪下,给凌龙秀换上。
将她的脸面脖颈涂得蜡黄,眉毛描浓画粗,鼻梁处涂些阴影掩饰。
酉时二刻,那去送茶点的侍女来报,戍守的侍卫已尽数昏睡过去。
赵诚方胸有成竹地拉起凌龙秀的手,将换上有些松大太监服的她顺利带出园外。
上了马车,凌龙秀一路沉默,对赵诚视若无睹。
他却在马车上贴心备了件绫锦织金如意纹披风,给她披上后便将人抱在怀里,生怕她冷着颠着,更怕她病情加重身体吃不消。
约摸戌时一刻,马车便停在了观王府后门,凌龙秀下了车却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赵诚牵着她叩响后门,管家立时开门探出头来,颔首垂眸正眼都不敢看凌龙秀,便巴巴地将二人迎了进去。
进门赵诚才告知她,这是观王府。
前门毕竟府兵守卫众多,她身份特殊不便出入,只好委屈她走后门。
管家一路领着二人进了柴房,赵诚嘱咐他一定要盯紧此处,绝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包括侧妃钱灵姿。
管家连连点头,很快便躬身退出,紧闭房门。
他领着她穿过柴草间,煤房以及杂物房,最终来到杂役歇脚处。
刚进歇脚处凌龙秀定睛一看,瞬间打了个寒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唐进被桎,梏,拲三件木制刑具锁住颈,手,足三处,牢牢固定在木架之上。
他全身只剩一条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的亵裤,赤裸的上身已然伤痕累累血肉模糊,连脸上都有鞭刑的痕迹。
“呃…呃…”
唐进一见凌龙秀便张着嘴,竭力想要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清楚地看见他满嘴血污。
“他…他怎么了?”凌龙秀扭头看向赵诚,骇然道。
赵诚自身后环抱住她,温声细语道:“夫人别怕,他只是受不住刑罚想咬舌自尽,没死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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