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见状,强忍垂腕之感抬了抬手,搭上王氏玉臂,言辞委婉道:“母后,夫人只是怒火攻心才会出此下策,求母后宽宥,别送她去太和殿…”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替这个贱人求情?”王氏听得头皮发麻,气不打一处来道,“她处心积虑要置你于死地,今日若不是哀家多存了个心眼儿,让唐进戍守西暖阁外,你早就死在她媚影钗簪之下了!”
赵诚也是自以为凌龙秀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不足为惧,自诩能将她把玩于股掌之间不费吹灰之力。
万万没想到秋霜那个婢子的死竟令她如此动容疯魔,自己差点就被她算计得逞,死于花下。
“母后…”赵诚剑眉微蹙道,“儿臣也有不是之处,没有思虑周全处理好秋霜一事,是儿臣愧对夫人在先,夫人报复在后,如今仍能保住性命已是定局,既然不过闹剧一场,还请母后宽仁以待,平息风波…”
“不行!哀家今日必要除了这祸患,以免她将来坐大,媚乱君王腐蚀朝堂!”王氏一把扯回赤丹色绣凤穿牡丹纹广袖,义正言辞道。
凌龙秀仍被唐进钳制得一动不动,心中早已死寂,两眼无神地盯着花斑石地面。
“母后,母后…”
赵诚见王氏如此决绝,急得就要上前拦住她。
可全身仍麻痹无力使不上劲,勉强起身很快便乒在王氏脚下。
“墨临!”王氏俯身将他搀住,只见他背上好几个被发簪扎出的血洞,鲜血还在汩汩而出,她肉疼道,“你都快命丧其手了,还要替她话?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要这样执迷不悟?今日哀家不趁势结果了她,日后必是隐患!你迟早死在这个女人手里!”
赵诚单手攀附着王氏玉臂,吃力道:“是儿臣强要了她…”
“你…”王氏词穷,只怔怔看着他出神。
赵诚凤眸带殇,续道:“是儿臣伤了她在先,明知她的心从未在儿臣身上,还是一门心思只想留住她,明知她不属于儿臣,还是滥用权势逼她就范!今日这般局面何尝不是儿臣一手促就?若然母后定要追责,夫人有何不测,儿臣也不愿苟活…横竖叫皇兄知道了真相,儿臣即便侥幸逃出性命,这一世只怕也会在无尽的猜忌和屈辱中度过,何不一死了之…与夫人泉下作伴…”
凌龙秀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竟还会为这样猪狗不如的畜生有所感触。
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却仍固执地别过脸,不愿再多看他们母子一眼。
也许赵诚不过是怕东窗事发,被赵赦清算,才得如此动听罢了。
“糊涂!”王氏听得千头万绪,心中顿然一团乱麻,却仍劝阻道,“你又不是那坐怀不乱的得道高僧,看破红尘的西如来!贱人勾引罢了,哀家就是拼着舍弃凤位权势不要,也定必护你周全,何苦把话到这个份上?为了个千人上万人骑的破烂货以死相逼!”
赵诚亦跟着红了眼眶,满脸滞涩地凝视王氏道:“母后,秋霜被迫自裁,杨玄若惨死狱中,夫人进宫短短两年时光,已然痛失亲友,两度产!后宫明争暗斗,皇兄几番猜忌,儿臣更是只求快活敛黛藏红…换了旁人,恐怕早已神智失常甚至走上绝路…儿臣恳请母后垂怜,给夫人一条生路…”
王氏听得胸口堵闷,兀自长舒一气以作平复,美眸中隐隐渗出泪光。
“母后,恳请母后顾惜,儿臣永佩洪恩!”赵诚伏在王氏膝上,声情并茂道。
凌龙秀暗自落泪,心中虽有波澜依旧意志坚定,悲剧不会无端起,貌似慈悲却残忍。
王氏用橙黄绣并蒂牡丹锦帕擦拭着赵诚背上血污,思虑半晌才抬眸,望向唐进道:“盛妃为一介侍婢咆哮慈宁宫,罪责难恕但其情可悯,哀家念其素来恭谨,侍奉有功,每日尺戒掌心二十,禁寝一月以示惩戒,拖下去!”
赵诚闻得只是尺戒凌龙秀一月,伤了手顺道禁寝,这样的安排于他,于凌龙秀来简直再好不过,他也可以安心前往徐州公干了。
“是,太后。”
唐进领命,拉着劫后余生已然放弃挣扎的凌龙秀退出殿外。
下了须弥座式高台便有侍卫戍守,唐进亦不敢再造次。
松开她恭恭敬敬地抬手,眼带威慑地请她出了慈宁宫的宫门,目送其乘上软轿离去。
王氏亲自搀着赵诚进了东暖阁上药,没多久,李嬷嬷便请了马怀明进门为其治伤。
马怀明诊断过后,直言赵诚皮肉之伤并无大碍,只是中了少许铅丹之毒,只需喝些解毒汤药即可。
王氏方松了口气,庆幸有惊无险,风波得以平息。
凌龙秀回宫即刻有负责行刑的嬷嬷上门,尺戒掌心后面不改色地躬身告退。
赵赦风闻凌龙秀为了秋霜之死咆哮慈宁宫,心中更添烦扰。
前朝政务难断,后宫闹剧不停,一时间身心俱疲,连去永乐宫看鼓心思都没了。
想想这样也好,秋霜的死因尚未查明,凌龙秀仍然心有芥蒂。
倒不如趁着王氏责罚的时机,让她冷静冷静,省得怨气未平又生事端。
凌龙秀受了责罚,掌心积瘀红肿难消,莫执笔梳妆,连日常起居自理都成问题。
幸得全卉娇与卓胜兰悉心照料,一个经验老道上药祛瘀,一个心思细巧捧羹奉茶,尚能安稳度日。
立春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理解凌龙秀何以此番会这样失于谋算咆哮慈宁宫,却也没敢多问,只时不时进殿探望宽慰。
因着卓胜兰殷勤得力,凌龙秀亦拨了意与春子前去偏殿,帮着立春看顾凌龙仪。
没两日赵诚又差了李嬷嬷送来化瘀止痛用料珍贵的万灵膏,以及各色养颜补身药材。
凌龙秀神色平静地问了李嬷嬷一句赵诚的去向,李嬷嬷如实以告,直言赵诚已然离京公干,归期未定,而后便躬身退去。
凌龙秀兀自斟酌,她虽死里逃生未敢再在宫中轻举妄动,但心中愤懑未平仇怨积存,前心犹是未改。
满脑子都是赵诚与王明意仍高高在上,金奴银婢地过活,未尝果报。
思忖半日,她能想到的,眼下又能切切实实帮到她的,只有封砚川。
可眼下赵赦还在气头上,封砚川已然是如履薄冰。
再加上王氏威慑,她自己虽只是禁寝并未禁足,在宫中亦是风声鹤唳寸步难校
这个时候想要私下与封砚川会面,无异于猛虎口中敲玉齿,骊龙颔下夺神珠。
虑及此处,凌龙秀果断遣退暖阁内宫人,只将全卉娇与克子唤至身前。
一来全卉娇宫中多年熟门熟路,二来克子活动范围甚广出入方便。
要询问他们二人宫中情况最适宜不过,于是三人在内,门窗紧闭进行密谈。
凌龙秀深知自打秋霜死后,这些时日发生的事都让他们摸不着头脑,开口便为二人解惑。
只秋霜与封砚川乃是两情相悦,秋霜私下里求过她数回,想要出宫跟了封砚川过安稳日子。
她却一心舍不得秋霜就此离去,只要把人留在身边。
秋霜无奈之下只得私自前往慈宁宫,意图求得王氏恩典,成全她与封砚川。
王氏知情后很是瞧不上秋霜,觉得她不安于室事主不忠,一心要攀高枝。
于是也不予理会,敷衍了事。
秋霜一时想不开,深觉自己出宫无望无人怜惜,便寻了短见。
全卉娇与克子听得面面相觑,更多的是感慨唏嘘,都为秋霜惋惜不已。
尤其全卉娇,那日在吉安所虽听得什么强占,男饶玩物之类言辞。
想来或许只是关乎秋霜清誉的个中插曲,她也不便深究,只能暂且信了凌龙秀的辞。
凌龙秀见二人颇有感触神色郁郁,便奔了主题,直言自己已然误了秋霜一生,身后之事绝不能再马虎,该办的事还得办。
凌龙秀哄骗二人,自己身边还有一些秋霜留给封砚川的物件。
还有她在宫闱中思念封砚川的言语,自己必要当面告知封砚川,以全主仆恩义。
只是她眼下四面楚歌,不知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于宫中再见封砚川一面。
全卉娇与克子又对视一眼,各自消化了一会儿言语中的信息,全卉娇便率先捋出头绪。
她告诉凌龙秀,宫中只有内阁一带的闲置值房几乎没有专职的禁军把守。
除了日常少数轮值杂役太监,大量偏房,库房长期无人巡查,甚至出现过内阁官员监守自盗宫中藏品的事例。
而且那里属于外朝公开办政区,朝臣只要有官印腰牌皆可自由出入,封砚川要在附近落脚并非难事。
克子听了也点头,连连称是。
全卉娇表示,只要有人望风,找个僻静偏房与封砚川会谈不难,只是不能谈太久。
最好是午时,轮值杂役都会去用膳,届时便如入无人之境。
只是他们手中并没有能出入内阁所需的官印腰牌。
这个凌龙秀倒不缺,她手里还握有赵鸿的腰牌。
只要自己稍作乔装换上太监服,再由克子打头掩护,必能顺利进入内阁。
二人听得甚是妥贴,都表示愿为秋霜尽一份心,完成其死后遗愿。
凌龙秀遂起身,坐在紫檀木祥云纹书案前提笔写了封信,命克子即刻送出宫,临行前仍叮嘱必要亲手交给封砚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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