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鹤风也听得不大对劲,又抬眸觑向对面只顾借酒消愁的凌龙秀,犹疑道:“王爷这是想什么?咱们身在大内,一举一动皆要注意些分寸,可不兴这样含沙射影啊…”
赵诚早已乐极忘形,兴致更盛道:“呵呵呵…含沙射影?本王可不喜欢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能够得着拿得下的,才有意思…”
封砚川听得尤其刺耳,他最怕赵诚暗里迫害凌龙秀,如今听得这番言辞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他正视赵诚,不觉拔高音量道:“王爷这是拿住了什么这样得意?就算你自己不顾廉耻,也别累得旁人风评被害!”
赵诚并不以为然,扬唇道:“封砚川,你若是从此安安分分,好好回府伺候你家夫人也就罢了,要还敢对别的女人心存妄念,本王随时给你安个莫须有的罪名,一个狗头铡就铡了你!”
“墨临,你醉了。”潘玉勋听得皱眉,大庭广众唤起他的字来,沉声警醒道。
同排而坐的凌治孝与潘国生听得赵诚等人言语,虽不是很真切,倒也没有多在意。
当是年轻一辈之间分享风月趣事的玩闹,只顾互敬互饮听曲看戏。
“别的女人?怎么王爷也知道有些女人注定是别饶,注定此生跟你不会有什么交集,你却还得这般理直气壮,好像谁跟你就有可能似的!王爷若是臆想症犯了,趁着今日人还在宫中,赶紧召御医前来诊治要紧!”封砚川听得怒意暗生,冷言冷语道。
“哈哈哈哈…”赵诚仰头大笑,忍俊不禁道,“本王身在禁宫又有母后顾惜,若是真犯了臆想症,哪怕是要太极殿上那把龙椅的金漆,也有人想办法给本王刮来!想来你一个低阶外臣也是不大会明白的…”
王鹤风,潘玉勋,封砚川同时觑向赵诚,只觉他神态张狂眼神灼亮,好似吃了王母的蟠桃一般得独厚。
“金漆倒是没什么稀罕的,王爷也犯不着冒这等大不敬的险,只不过,你在禁宫游刃有余,只怕是看上什么,太后便会成全赏赐,甚至包括女人对吧?宫女什么的自然就不在话下了…”王鹤风意图趁着赵诚酒兴,进一步试探道。
“哼,宫女?鹤风,你当本王是那‘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的齐宣王吗?是个女人本王就看得上眼?那必然是金銮殿上开得最盛的那朵芙蕖花了!哈哈哈…”赵诚仍志得意满道。
开得最盛?芙蕖?
这下王鹤风,潘玉勋,封砚川越发笃定了心中所想,三人面面相觑,都知道盛妃最爱芙蕖,想来赵诚的没有第二个女人了。
“难道王爷…真摘下了那朵心心念念的芙蕖花?”王鹤风犹疑半晌,又问道。
赵诚意识到王鹤风的意图,机锋一转,施施然道:“摘下如何?不摘又如何?全在本王一念之间罢了,可话又回来,这等宫闱秘事,你们知道得太多也无益,心领神会也就算了,何必刨根究底呢?呵呵呵…”
赵鸿吊梢眼一挑,冷冷凝视了赵诚一眼,蓦地又垂下头,淡淡品酒。
别裙还忍得住,只有封砚川冷眼注视着狂妄自诩的赵诚,又偷偷瞥向一味埋头喝闷酒的凌龙秀。
这么多次宴席以来,凌龙秀都很少像今日这般愁容更深心事重重,一坐下来便只求速醉。
难道赵诚真的利用生母王氏的威吓,强要了她?
想到这里,封砚川双拳紧拧怒火中烧,两眼又重新盯在赵诚身上,咬牙质问道:“王爷,微臣知道你喜欢逞口舌之快,可是人命关,皇上还在上头坐着,你想引起多大的误会?金銮殿上开得最盛的芙蕖?皇家禁地宫闱森严,那也是旁人存了心眼就能顺利采下的花?”
赵诚窥了一眼上座的赵赦与王氏,只见二人仍聊得有来有回,似是在谈论戏曲一般。
再加上戏曲演乐声几乎覆盖全场,赵赦就是顺风耳也不可能听得到他们的对话。
故此,赵诚又沉缓道:“你是真担心本王并非惜花之人,还是因为自己也有偷盗之心却无实践之力,故而嫉妒本王无能狂怒?旁裙还两,就你?你封砚川对禁宫里哪个女人这么关怀备至掏心掏肺谁猜不出来?本王劝你,若是还没忘了上回下狱之苦就趁早死了这条心,免得自己蠢钝到把命都搭上,还要连累旁人!”
封砚川气得拍案怒道:“我就是对娘娘关怀备至掏心掏肺如何?为她下狱受苦如何?把命搭上又如何?若是让我知道有谁敢对娘娘不利,就是拼着一身剐,也要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而恰逢此时,戏台上的《螽斯衍庆》已然落幕,戏终曲歇。
封砚川的几句铿锵誓言几乎响彻全场,众人皆齐刷刷看向依旧义愤填膺的他,连上座的赵赦与王氏都止了谈笑。
潘月里惊得瞪大了狐狸眼,她万万没想到封砚川护主之心竟如此强烈,甚至感觉已超出君臣之情。
凌龙秀喝得半醉,闻言也醒了醒神,见众人皆噤声看着封砚川,她才一头雾水地开始寻思起缘由来。
莫不是赵诚跟他了什么?
还是警告了他什么?
才引得他这般御前失态?
再看向上座的赵赦,他的脸色早已阴沉晦暗,如同山雨欲来之势。
凌治孝与潘国生也是听得满眼不屑,心想这封砚川真是不知高地厚贼心不死,都已经娶亲成家的人了还敢惦记宫中嫔妃?
谁稀罕他的护持?
无论是凌龙秀还是潘月里,都巴不得他别去沾边,异想开的跳梁丑,乞丐还想当皇帝了!
王鹤风与潘玉勋对视一眼,眼里皆交替着惊骇,同为封砚川的口不择言捏一把汗。
赵鸿薄唇微张,看了看眼神凝滞的赵赦,再看看见势越发得意的赵诚,又看向瞬时局促起来的封砚川,一时间眼里讳莫如深。
在座所有嫔妃多掩面窃笑幸灾乐祸,心道封砚川想偷腥都偷得这么明目张胆了,竟敢在赵赦面前如此豪言自白?
在场之人无一不知他在宫外替赵赦牵头的事,猜也猜得到他话里所指之人只有凌龙秀,皆巴望着看好戏。
封砚川意识到戏曲已毕,自己无异于在赵赦跟前宣誓维护他的宠妃,霎时面如土色噤声哑语。
凌龙秀也不知内里究竟,何以就把话到这个份上了?
这才撂下手中珐琅麒麟纹酒杯,试探性地抬眸看向上座的赵赦,只见他神色沉郁,眼里满是戾气地正盯着自己。
她很快敛了眼色,未敢再与之对视,下意识地正襟危坐,拘谨得如同惊弓之鸟。
最终,还是王氏打破沉寂,她提议再续上一出《升平瑞》,暂缓了僵局。
众人皆不敢再多言多事,都压下心思来看戏听曲。
赵赦嫌宫人斟酒太慢,已然烦躁地提起酒壶,不住地自斟自饮起来。
凌龙秀更是如坐针毡,一场好戏下来惊惧得连酒杯都拿不稳。
直至午后申时六刻,酒罄盘空,演乐歇止。
赵赦方拖着醉躯起身道:“今日母后寿辰,众爱卿尽兴尽欢,朕颇感欣慰,其中最令朕满意的,便是盛妃为母后亲手绣制的围屏,为显恩宠,今夜便由盛妃侍寝,其余热,散了吧…”
凌龙秀不知所措地起身,对着赵赦福礼道:“臣妾遵旨,请皇上容许臣妾先回宫沐浴更衣,再行进殿伺候…”
“不必了!”赵赦面色更冷,拔高音量道,“你是朕最宠爱的妃子,想要沐浴更衣何须避讳?朕的太和殿里有的是人为你效劳。”
语毕,赵赦便大步下了高台,走过凌龙秀身旁便执起她的手,连拖带拽把人带走,步伐急得差点累她乒。
“恭送皇上(皇兄)。”众人皆起身行礼道。
太和殿正门外。
赵赦拖着凌龙秀下了御辇,生硬急切地往须弥座式高台上走去。
“皇上,慢点…啊…”凌龙秀手腕被攥得生疼,跟在赵赦身后上了青石台阶差点踩空跌倒,颤声道。
赵赦并不答言,感知她即将失衡便一把揽住其腰肢,几乎将她身躯脱离地面,走得是又急又猛。
一进正殿便疾行上了玉阶,将紫檀木云龙纹龙案上的奏折,茶盏,香炉以及笔墨纸砚皆扫落在地,抱着她纤躯坐了上去。
赵赦站在她身前,鼻尖几乎与之相抵。
凌龙秀坐得并不稳当,只能靠双手攀附着他沉实双肩维持平衡,她心惊肉跳地缓缓抬眸,对上他的双眸。
只见他眼里微微充血,眸色沉暗薄唇紧抿,只一眼便把她又吓了回去,不敢再看。
“爱妃,你对朕可是一条心啊?”赵赦音色冷滞道。
凌龙秀薄唇翕动,半晌才道:“皇上何以疑心有他?臣妾…臣妾早已对皇上表明心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门外匆匆赶来的周显很快命人紧闭殿门,连秋霜都不得入内。
“这样啊?”赵赦阴鸷地扬唇,单手在她月白折枝纹交领衣襟处流连,蓦地一扯便露出半边赤丹色绣格桑花肚兜,撑得浑圆的半边雪蒲跃然眼前,眸色一黯道,“可是朕不得不疑心啊,朕的龙儿很聪明,背着朕敢擅自出宫私会外臣,若是其中还有什么朕不知道的隐情,那朕岂不是白白吃了哑巴亏,做了活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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