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凌治孝一番辩论,王氏倒也没有再往下追究。
众人又闲话几句,王氏便遣退凌治孝夫妇。
二人出殿门时,凌龙秀起身对着王氏请求亲去相送。
王氏素手一挥便允了,只将秋霜留在殿中,不许离开。
凌龙秀深知王氏不会让她借机脱身,还是稳住心神,追出殿门去见林云华。
“母亲!”凌龙秀出令门,见凌治孝与林云华正要下青石台阶,忙唤道。
“娘娘?!”林云华闻声回眸,满眼激动道,“咳咳…”
凌龙秀上前将她搀住,关切道:“母亲过得还好吗?仍要常吃药?若有什么难寻的药引尽管遣人告诉我,宫里什么都樱”
“娘娘纯孝,臣妇感激不尽,宫中举步维艰固宠不易,娘娘多多保重自身要紧,臣妇病尚能支持,娘娘毋须过分忧虑。”林云华红着眼圈道。
“女儿不孝,母亲常年卧病,未能侍奉床前,如今又被宫城围困,连见一面都难…”凌龙秀眼带伤愁道。
“娘娘的哪里话?臣妇只知卧床将养,已经误了娘娘一次婚配,所幸如今娘娘觅得佳婿,与皇上琴瑟和谐,臣妇欢喜还来不及,怎敢奢求更多?”林云华轻抚她冷白脸,深感欣慰道。
“好了!”凌治孝听得有些刺耳,深觉林云华在抱怨他,将女儿随意许配给李子严那个渣滓一事,不悦道,“这是在大内,过往丑事还提它作甚?”
林云华拭了拭泪痕,低头不语。
凌龙秀抬眸瞟向凌治孝,眼里满是不忿与冷意。
凌治孝留意到她的目光,与之对视道:“听闻你在宫中接济了仪儿,很是,富而不骄,反哺桑梓,倒有些大家风范。”
凌龙秀不以为然地眄了他一眼,语气疏离道:“本宫不过随心而行,接济仪儿也不是为了你。”
“你…”
凌治孝气得面色阴戾,正欲往前施展却被林云华一把拦下,她温声劝道:“老爷息怒,娘娘性情向来如此,眼下两个女儿在宫中都过得很好,这就够了不是吗?”
凌治孝眼尾扫过淡漠的凌龙秀,又看了看身边委屈求全的林云华,冷冷掷出一句:“回府!”
凌龙秀闻言又难掩失落地看向林云华,她被凌治孝拉着向台阶走去,仍三步一回头地看着她,彼此皆依依不舍。
独自傻站一会儿,方缓步回了朝阳殿。
凌治孝拉着林云华下了青石台阶,见四下无人,鹰眸一沉道:“夫人不觉得,太后今日话里有话么?”
“老爷多心了吧?秀儿进宫快两年了,太后慢慢了解,渐渐喜欢她也是情理之中,哪里有什么弦外之音呢?”林云华笑道。
“哼,但愿你的宝贝女儿,没在宫里惹出什么上不了台面的祸事吧!”凌治孝拂然甩袖道。
林云华听着颇为无奈,也只得紧随其后,离了慈宁宫。
这厢凌龙秀刚回到朝阳殿坐定,王氏便紧着发话道:“盛妃,跪下。”
凌龙秀双目无神,麻木地起身跪地。
连秋霜都察觉出了异样,暗自揪心忖度,今日恐怕没那么容易走出慈宁宫的大门了。
“哀家且问你一句,墨临待你如何?”王氏啜了口茶,撂下青花忍冬纹茶盏,徐徐道。
“好。”凌龙秀不假思索道。
赵诚闻言瞬时绽开笑靥,如孩童得到了大饶肯定与赞赏般,笑得腼腆又真。
“好?怎么你也知道他对你好吗?哀家真是闻声落泪啊…”王氏冷着脸,不屑地揶揄道。
“母后,地上凉,您就别叫夫人跪着了…”赵诚起身道。
“你给哀家坐下!”王氏美眸即刻睨向他,厉声道。
赵诚无法,只得又坐了回去。
王氏又将目光聚焦到凌龙秀身上,冷言斥道:“去岁浴佛节,哀家的儿子就替你挡了一箸,伤患难愈躺养半月有余,你被皇帝误解与外男有染,是谁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为你力证清白?你困守雨花阁惨遭白俏雪那个毒妇刁难,是谁不顾自身安危带你脱离险境?你开罪皇帝沦落春雨楼,寒冬腊月衣不蔽体门窗透风,又是谁不畏皇权,觍着脸求哀家接你进慈宁宫静养?这桩桩件件,你选择淡忘,哀家可没忘…”
凌龙秀伏身,怅然道:“臣妾知罪。”
“行了!你这副俯首称臣的样子还是留着给皇帝看吧!哀家只问你,墨临一次次舍身忘己的救命之恩,你如何回报?”王氏眼神凌厉,语气依旧平稳道。
凌龙秀朱唇微动,踌躇半晌道:“太后若想要臣妾这条命,臣妾绝无怨言…”
“你煽情给谁看呢!哀家要你这条烂命去填粪坑泥沟吗?你不思回报,仗着圣宠想以命相逼?哀家可不吃这一套,你别错了主意!”
凌龙秀垂着头,未敢再轻易接话。
“只要你从此用心侍奉,以夫为敬顺墨临,尽一尽身为妻子的义务,哀家就睁只眼闭只眼,不再与你为难,也不会再为难你的母家…”王氏字字铿锵道。
凌龙秀放在花斑石地面上的手已攥紧成拳,王氏得很明白了,只要她肯服软就相安无事,否则不单她要受罪,连母家都难以幸免…
“盛妃,还没跪死就出个声儿吧,哀家可没那么好的耐性!”王氏见她迟迟不语,冷喝道。
赵诚坐在一旁已然跃跃欲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秋霜见双方僵持不下,扑通一声跟着跪地告饶道:“太后息怒!娘娘经过春雨楼幽闭之后身子一直没有好全,她…她其实心里并非没有王爷,只是…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请太后再宽限些时日,待娘娘身子大好必定水到渠成不误正事!”
王氏见她开口,胸口越发闷堵道:“腌臜贱婢!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朝阳殿撒野?跟着盛妃恃宠而骄,惯得不知尊卑无法无!主子跟前岂容你贫嘴饶舌?青芦,掌嘴!”
“是,太后。”
李嬷嬷应声下了玉阶,揪起跪地的秋霜艾绿衣襟便重扇耳光。
啪!啪!啪…
“太后饶…啊…啊…啊…”
凌龙秀见秋霜被扇得苦叫连连,连忙挺起腰杆,对着王氏急切道:“太后,秋霜不知轻重是臣妾管束无方,太后要罚就罚臣妾!”
“哼,巧言令色,避重就轻,主仆俩一口贼气!”王氏冷哼,根本不以为然地瞥向李嬷嬷道,“好了,青芦,别打得手疼,贱婢不懂规矩,主子也毫无悔意,还是拖出去杖责吧。”
凌龙秀急眼看着王氏用最轻缓最从容的语气着最狠决的话,终是被击溃了心理防线。
这就是权力,这就是来自上位者的威压和冷肃,来自宫廷阶级壁垒的现实与残酷。
思虑及此,她很快应声道:“太后息怒,臣妾知错,臣妾愿意侍奉…”
李嬷嬷闻言这才松了手,将面颊浮肿嘴角渗血的秋霜撂下,缓步回了玉阶之上。
“侍奉谁啊?清楚些。”王氏慵懒地掸璃明黄绣金丝丹山彩凤襦裙上的飞絮,决然道。
“臣妾愿意侍奉王爷…”凌龙秀红着眼眶道。
赵诚这下是彻底坐不住了,起身便将跪地的凌龙秀扶起,揽在怀中又是肉疼又是激动道:“好了好了,夫人如此深明大义,母后定然不会再怪罪的!”
凌龙秀只觉胸口灼痛,难掩落寞地掉下泪来。
赵诚迅速抬手拭去她脸上泪痕,喜不自禁道:“别哭了,夫人,本王看着都心疼…”
王氏见她神色恹恹,难保不会阳奉阴违,于是给身旁的李嬷嬷使了个眼色。
李嬷嬷会意,很快下了玉阶,夺门而去。
“得了,有什么话进暖阁再吧,少在哀家跟前点眼!”王氏依旧不怒自威道。
“儿臣遵旨!”
赵诚欣然应诺,抬手便将凌龙秀打横抱起,大步进了暖阁便带上门,一气呵成。
秋霜手足无措地爬起身,泪眼躬身辞了王氏便奔向西暖阁外,慌忙贴着双开门倾听,生怕会有什么大动静。
王氏这才放下心头大石,瞥了秋霜一眼便起身进了东暖阁。
西暖阁内。
凌龙秀很快从赵诚身上一跃而下,背着他默不作声。
“夫人,你终于肯卸下一身防备了,本王等了你那么久…”赵诚自身后环住她,语带怨怼道。
“一个不爱你的女人,就这样动你的心?”凌龙秀漠然问道。
赵诚闻言心里一揪,随即旋过她身与之对视道:“你你不爱,本王不信。”
凌龙秀下意识地别开视线,未敢正视他眼中的炽热。
“你看着本王,看着本王…”赵诚轻轻晃动着她的身躯,低声道,“你我夫妻,本王见不到你的日子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情愿为你舍身忘死也不要这样活着,你一点都没被打动?一点都不在乎吗?”
“我爱我的夫君,在我心里我的夫君永远只有一个,那个人不是你…”凌龙秀眼眶湿热,决然道。
叩叩…
正当赵诚茫然无措之际,门外传来轻叩声,他很快收敛情绪道:“进。”
李嬷嬷一手开了门,一手端着描金如意纹托盘进门,对着他们二人行礼后,便径自将盘中茶点与香炉摆上紫檀木祥云纹炕几。
“老奴告退。”李嬷嬷躬身完,便带上房门离去。
赵诚灵敏的鼻子一嗅,下意识地用食指杵了杵高挺鼻梁。
心下暗忖,怪道李嬷嬷今日肯劳动大驾这么殷勤,原来是为他备了催情助心“春宵帐中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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