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凌龙秀丹凤眼扫向凌龙仪,问道,“她可有好转?”
立春心头一暖,笑道:“凌答应这些日子已经不怎么吵着要见梁姨娘了,多谢娘娘关怀。”
“立春,你快看!”言语间,凌龙仪如无邪的孩童般奔了过来,将手里采的一束花卉递到立春眼前,欢喜道,“这些花哪一朵最美?我最喜欢的还是丁香!”
立春挽上她的臂弯,柔声道:“凌答应,快来见过盛妃娘娘…”
“谁呀?”凌龙仪蓦地瞪大了杏眸,娇嗔道。
她立定,目光落在凌龙秀与秋霜身上,凌龙秀亦凝视着她未施脂粉无甚血色的脸。
“娘娘,心…”秋霜生怕凌龙仪会突然发作,忙提醒道。
“不要紧。”凌龙秀神色恬淡,上前两步对着凌龙仪道,“仪儿,你还记得本宫吗?”
凌龙仪听得这亲和的称呼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这张略显熟悉的面容,脑海中瞬时闪过无数片段。
“姨娘?”凌龙仪顿时红了眼圈,将手中花卉一把抛下,急步上前扑进凌龙秀怀里,笑中带泪道,“姨娘!你终于肯来看仪儿了,仪儿好想你,真的好想你啊…呜呜呜…”
一时间,凌龙秀怔愣当场,立春与秋霜皆是一头雾水不知所措,只看着她们二人出神。
“姨娘,好久都没有人这样叫仪儿了…”凌龙仪双手紧紧环抱凌龙秀,带着哭腔道,“好久好久都没有人来理会过仪儿了,爹爹不要我,皇上不要我,姐姐也不理我,我只有姨娘了…呜呜…姨娘啊…姨娘…不要走,再也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呜呜呜…”
凌龙秀听着她如此悲戚的哭诉,心中莫名一颤,想起她如今众叛亲离疯癫落魄的模样,难免触动。
“凌答应,凌答应…”立春见她迟迟没有撒手,跑上前劝道,“在这儿站着也不是办法,快请娘…姨娘进去暖阁叙话吧…”
“对呀!姨娘,外头冷,我带你进去,暖阁里有好多好吃的呢!”凌龙仪这才松开手,拉着凌龙秀往暖阁走去。
立春与秋霜面面相觑,只得紧随其后。
一进暖阁,凌龙仪便将凌龙秀安置在了半凉不热的炕上,而后又殷勤地为她荐着几碟又冷又硬的糕点。
“姨娘,快尝尝这个饽饽和发糕,还有最油香的枣泥酥,可好吃了!”凌龙仪喜笑颜开道。
凌龙秀垂眸看了看紫檀木祥云纹炕几上的饽饽,发糕,蒸饼和枣泥酥,皆系宫人都吃得上的低等糕点,瓜果也不新鲜。
再扬了扬折枝梅纹茶盏瓯盖,茶水早已凉透,看着茶梗沉底并不甘香,还漂浮着些许茶沫子。
再环顾暖阁内,一切陈设如旧,仿佛除夕满宫置新,唯独这里毫无变动,烛火黯淡桌椅积灰,室内只余一个炭盆取暖。
“其余人呢?”凌龙秀扫视一圈,略显不安道。
“是啊,按照规制,答应品阶应有宫女两名,太监一名服侍才对呀?”秋霜续道。
立春不觉幽幽一叹,无奈道:“那太监见答应病势沉重,早早地就投靠旁人去了,至于另一名宫女尚在午憩,还未起身呢…”
“这也太放肆了吧?宫女竟敢如此惫懒,主子病成这样她还有心思睡觉?”秋霜气愤道,“她在哪里?我这就去把她挖起来!”
“秋霜姑娘莫急!”立春忙上前安抚她,细详其理道,“这宫女倒有些能耐,自便在宫中摸爬滚打过来的,不比奴婢是陪着凌答应入宫的,对宫中种种并不熟捻,奴婢领不到的月例,黑炭,茶叶,瓜果点心这些,她都有办法领来,虽然还是会被内务府那起子人克扣些,但日子尚能支持,因此平日里怠惰些,奴婢也就由着她了。”
“那宫女现在哪里?把她叫来,本宫要见她。”凌龙秀听得有些好奇,对着立春吩咐道。
立春与秋霜对视一眼,很快便躬身道:“是,娘娘稍待。”
期间,凌龙仪几次热络地给她递糕点,凌龙秀虽眼见糕点冷硬难咽,也勉强吃了几口。
片刻后,立春便将那面有惧色的宫女带了进来。
她一见凌龙秀气质雍容神情冷凝,当即跪倒在地道:“奴、奴婢拜见盛妃娘娘!”
这宫女闻得凌龙秀指名要见她,私以为定是自己怠惰失职被抓个正着,要寻她的晦气,惊得头也不敢抬。
“抬起头来。”凌龙秀淡淡道。
宫女闻声仰起头,一对清澈眸子里写满惶惑。
“你叫什么名字?”凌龙秀又问。
“奴婢…奴婢胜兰,卓胜兰。”卓胜兰战战兢兢道。
“名字不俗,读过书?”
“家父是个秀才,奴婢自读书,略识得几个字…”
“你既在宫中浸淫多年,为何还守在这宝翠宫里,不替自己另谋出路?”
卓胜兰素手紧了紧艾绿色宫女襦裙,垂眸掩去眼底乖张。
今年已二十二岁的她,没等到宫中选秀,十四岁便让父亲搭桥牵线进宫妄图攀爬龙床。
宫中浮沉八年,待遇最好的那几年便是在已故琼贵妃宫里当过粗使宫女。
她怎敢直言,自己是因为听立春过,赵赦曾进宝翠宫探视过突发癔症的凌龙仪,因而决心在此守株待兔。
这样一来有明确可能性得见赵赦,二来又可以偷空躲懒,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总好过另谋出路,在其他受宠或高位嫔妃宫里,上一层有主子压制,下一层宫人还分三六九等处处掣肘。
保不齐哪被人看穿自己的心思便立刻发落出去,到时更加身若浮萍不知归处。
“大胆奴婢,娘娘问你话呢!”秋霜见她久久不语,冷喝道。
“回、回娘娘,奴婢…奴婢曾在已故贵妃娘娘宫里当过差,处处受人白眼差事繁杂,因此不敢再奢望在宫中能有多大出息,只求安稳度日便好…”卓胜兰怯怯道。
“你有此觉悟本宫倒是欣赏,日后好生照看,不会亏了你的。”
凌龙秀着,抬手便命秋霜给她递了个银锭子。
卓胜兰接过赏钱,眉开眼笑道:“谢娘娘,谢娘娘赏赐!”
“得了!往后勤谨着些,这宝翠宫里伺候的人原少,凌答应再不济还是盛妃娘娘的庶妹,不可过于怠慢。”秋霜见她一脸谄媚,又叮嘱道。
“奴婢谨记奴婢谨记…”卓胜兰拭了拭额角冷汗,拘束应道。
“姨娘…你怎么尽顾着跟奴婢话,快!快尝尝这枣泥酥,可香了!”凌龙仪纤躯一上一下抻动着,撒娇道。
凌龙秀眼色温润地抿了抿唇,接过她手中早已软塌凉透的枣泥酥,愣是咬了两口。
凌龙仪见状喜得眉眼弯弯,腻在她身旁指地不亦乐乎。
没多久,凌龙仪像只乖巧的狸奴般枕在凌龙秀膝上沉睡,脸上仍洋溢着香甜笑意。
凌龙秀扭头便对着秋霜道:“时候不早了,回宫吧。”
“是,娘娘。”
秋霜应声,与立春合力将凌龙仪抬上紫檀木雕暗八仙纹罗汉床,为其掖好被褥。
眼见凌龙秀就要起身离去,卓胜兰连忙壮起胆气道:“呃…娘娘,奴婢…奴婢有一拙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凌龙秀闻言复又坐定,看向她道:“何事?”
“娘娘如此疼爱凌答应,何不将她迁至永乐宫养病?一来彼此亲眷有个照应,二来娘娘恩宠不衰,永乐宫一应俱全,要传唤御医也更加便利,三来凌答应见了娘娘心情愉悦,想来对其病症恢复也大有裨益。”卓胜兰直抒己见道。
她冷眼旁观,只觉凌龙秀对凌龙仪亲和温厚,若能借此良机攀上凌龙秀这棵参大树,要博得圣宠指日可待。
凌龙秀听了兀自沉吟并不接茬,立春倒是一脸的乐见其成。
一旁的秋霜却觉着卓胜兰这丫头心思太鬼,活脱脱就是在利用凌龙秀的善心,想趁机迁至永乐宫一步登。
“娘娘这些日子不来,宝翠宫连只苍蝇都没飞进来过,如今这里连个撑撑门面做做粗重活计的太监都没有,凌答应过的是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逢年过节连个赏赐都被克扣得所剩无几,长此以往,奴婢就是有通的本领,只怕也讨不来好茶好饭了…”卓胜兰见凌龙秀略有踌躇,又添油加醋道。
“哟呵!娘娘好意前来探访,你倒好,狗皮膏药这就贴上了?虚头巴脑的尽想着抱粗腿,胜兰姑娘还真是趋炎附势的一把好手啊!”秋霜不禁眄了她一眼,悻悻道。
“秋霜姑娘息怒,胜兰不过一点建议罢了,她原没见过什么世面,口无遮拦惯了,你别见怪…”立春以为迁宫无望,只得劝和道。
秋霜本要开口,却被凌龙秀抬手阻断,她俨然道:“这事本宫了不算,迁宫不是事,还需请示皇上。”
凌龙秀只觉卓胜兰言下之意也无可厚非,宫里人最现实,想要日子过得好些也不是什么错。
只是她并没有义务要应下,因此借着赵赦的名义敷衍了事。
立春与卓胜兰闻言即刻互视一笑,喜不自胜地跪地道:“谢娘娘恩恤!”
“娘娘…”秋霜有些看不过眼,欲言又止道。
“好了。”凌龙秀再次打断她,起身看着跪地的二壤,“本宫该回了,好生伺候着。”
“是,娘娘!”二人齐声道。
“娘娘放心,奴婢定然尽心侍奉,为凌答应不辞辛苦鞠躬尽瘁!”卓胜兰又诚恳补了一句道。
凌龙秀不置可否,由着秋霜搀出暖阁,径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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