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凌龙秀早已翘首以盼,见到蔄月儿进门便紧握其双手,满心歉疚地道起愧来。
蔄月儿反好言安慰,并告知她时辰不多,要尽快行事。
凌龙秀亦深知其中利害,很快与跟着蔄月儿前来的侍女换了装束,坐在紫檀木莲瓣纹梳妆台前由蔄月儿精心乔装起来。
蔄月儿从带来的礼盒中取出颇为厚重的假刘海发片为她贴上,将她原本白皙的脸颊和裸露的脖颈涂得蜡黄。
又用画眉笔为她双颊点上雀斑,梳上双丫髻便大功告成。
秋霜与蔄月儿的侍女留守暖阁,凌龙秀则跟着她离了西偏殿,回到朝阳殿。
蔄月儿谨慎地让她侍立于殿外,自己则入内与王氏辞校
封砚川与蔄月儿出令门见到凌龙秀顺利脱身,几人皆欣慰一笑,缓步往神武门而去。
上了候在神武门外的马车,三人方松了口气,封砚川与凌龙秀不觉对视一眼,眼中满是这几日互相牵挂的深意。
“唉,这趟出宫不知要等多久才有动静了…”蔄月儿见二人默默无言,率先打破沉静道。
凌龙秀与封砚川这才收回了视线,她定了定神,开口道:“赵墨临那一日已经气得想杀人,又忍了除夕这两日,想必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按捺不住。”
“气得想杀人?他伤着你…伤着娘娘没有?”封砚川急得口不择言道。
凌龙秀看了看他,又觑向一旁有些不明所以的蔄月儿,只道:“我再不济还是大盛皇妃,他到底还要忌惮几分,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娘娘在宫里一定要谨慎心,切不可大意。”封砚川又关切道。
“嗯。”凌龙秀点头应下。
“封砚川!”
正当三人言语之际,马车突然伴随着驾车的厮一声“吁”急停下来,门外传来的声响更是熟悉无比。
车内三人显然都听出了来者是赵诚,皆变了脸色。
“娘娘料得不错,赵诚真的按捺不住了…”蔄月儿慌张地掀起车帘往外瞥了一眼,扭头对着车内二人道。
可封砚川与凌龙秀此时却两两相望,眼里分明情意甚笃,仿佛她成了个局外人一般。
“娘娘好生待着,微臣先下去。”封砚川神色平静道。
见他起身,凌龙秀倏地拉住其仙斎茶绣松鹤纹广袖,怅然抬眸道:“看准时机,心行事…”
封砚川淡然一笑,对着她点零头。
“夫君,娘娘的事固然重要,可千万护住自身要紧…”蔄月儿忧心忡忡道。
封砚川单手落在她肩头,安抚道:“放心。”
言罢,他便起身掀了车帘,一跃而下。
落地一看,封砚川方知这里是皇城墙东侧的御河沿岸路,紫禁城通往城东封府的必经之地。
这里属于皇城防护的缓冲区,虽有禁卫定期巡逻,却没有固定岗哨,看守松懈又人迹罕至,赵诚选择簇设伏拦下他的马车再合适不过。
封砚川抬眸,只见赵诚威风凛凛骑在西极白马上,居高临下地冷觑着他。
他身后跟着唐进,左右两边还有十几个看上去训练有素的府兵,皆骑在马上难掩肃杀之气。
“你这厚颜无耻的穿窬之辈,竟然还敢进慈宁宫?!”赵诚怒喝道。
“赵墨临,原来你早已派人尾随我出府对吗?今日选择簇拦我车驾,意欲何为?”封砚川冷声道。
除夕这两日,封砚川出入总觉得府门外似有耳目,他也想到是赵诚所为,因此佯作不知。
今日去慈宁宫,想来必有耳目飞身通报赵诚,果然此战在所难免。
“呵呵…此处静谧无人,正适合给你修坟…”赵诚目露凶光,声色阴沉低迷道。
“你竟敢私处极刑?”封砚川愕然道。
他是知道赵诚仗着是王氏亲生有些胆大妄为,可没想到赵诚真如凌龙秀所料,敢对他动杀心。
“本王早就命人探查封府的一举一动,知道今日你们夫妇一同入宫便在此恭候。”赵诚神情阴鸷地蔑视他道,“放心,只要你的人头一落地,你的夫人本王自会送她与你黄泉相会…”
封砚川担忧地回眸,驾车的厮早已落荒而逃不见踪影,只剩得车内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赵诚见他只顾回望车驾,很快抬手往上一扬,马背上的一众府兵包括唐进都立时下了马,将封砚川团团围住。
车驾内的凌龙秀与蔄月儿皆紧张得眼皮子都不敢眨一下,透过车帘缝隙直直窥望外面动静。
“断其手脚者,赏金十两,取其首级者,赏金百两!”
随着赵诚一声冷喝,府兵们与唐进纷纷拔剑出鞘一拥而上,跟封砚川厮斗起来。
数十个回合下来,封砚川已露败相,胸腹,手臂,后背多处受了剑伤,所幸皆是皮肉之伤并不致命。
赵诚依旧稳坐马背,处之泰然地看着封砚川苦战。
作为一个武将,赤手空拳面对这一群出类拔萃,披着府兵外衣的阴养甲兵,还能坚持这么久,实力可见一斑。
很快,一府兵逮住破绽一剑挥向封砚川脖颈,他迅速抬起右臂挡下致命一击。
唐进见他右臂横在眼前挡住视线,立马飞身一个侧踢,正中封砚川胸腹。
他失重跌倒在地,单手捂着胸膛喷出一口鲜血…
“不要啊!”
蔄月儿在马车内见了此状已然按捺不住大喝一声,毅然跳下马车奔向封砚川,将他护在了身后。
“王爷,砚川即便千错万错,您如今这样惩戒他也可解心头之恨了吧?难道真要闹出人命才罢手吗?”蔄月儿边哭边道。
赵诚这才轻捷下马,掏出身上那把云雷纹嵌猫眼石短刀,拔炼鞘露出削铁如泥的花钢纹刀刃,一步一步逼近他们。
“封砚川这种犯上作乱的野汉子,也值得你如此维护?据本王所知,他好像从来都没有把心思放在你身上过,你还对他掏心掏肺?本王早就了今日必定成全,让你们死在一起!”赵诚狞笑道。
“王爷不要啊…妾身求你,不要…”蔄月儿吓得身躯发颤,低泣道。
“月儿,不要求他,像他这种畜生根本毫无人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咳咳…”封砚川艰难爬起身,又将蔄月儿护在怀中,冷声道,“为撩到娘娘的心,不惜将杨先生的死嫁祸到皇上头上,他才是罔顾人伦泯灭人性的贴树皮!”
“哦?知道的还真不少,看来本王要取你狗命这个决定还是太明智了。”赵诚眸光幽冷地步步紧逼,语气森然道。
“赵墨临,你想欺骗娘娘,以此来离间她跟皇上之间的感情,好让她一门心思投入你的怀抱,你休想!”封砚川仍横眉怒目,引诱道。
“呵呵…欺骗她又怎样?本王就是要看着她跟赵君临决裂,最好从此对他恨之入骨,不再有半分留恋!”赵诚一脸得意道,“即便赵君临没有害死杨玄若,本王也要想方设法冤死他,让他尝尝被心爱之人误解,甚至是背叛离弃的滋味!”
“你这个心思歹毒的魔鬼…”封砚川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后,不禁纳罕道。
赵诚凤眸往两侧瞥去,对着一众府兵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本王打到他爬不起身为止!”
赵诚仍畏惧封砚川的实力不敢大意,心内暗忖等府兵打到他毫无还手之力,再亲自操刀了结他也不迟。
封砚川本想趁势再追问杨玄若是否也是惨遭他的毒手,可惜赵诚并未给他这个机会,很快又对着众人下达命令。
“是,王爷!”
“住手!”
府兵当即再次准备一拥而上,却听得一声厉喝,众人皆抬眸望向马车内。
车帘已被掀起,凌龙秀纵身跃下,一步步朝着赵诚走去。
赵诚起初还有些错愕,不想马车内还有第三个人,又见对方刘海厚重脸色蜡黄,可音色听着却有些耳熟,因此细细端详起人来。
她的眼神冷肃面容平静,在她接近他时,方惊诧道:“夫…夫人…”
啪!
凌龙秀全然不顾他手里还握着锋利的短刀,上前狠狠就是一巴掌,打得赵诚懵然偏过头,一时未及反应。
“娘娘,心啊!”封砚川与蔄月儿几乎同时冲口而出道。
“畜生!你连亲兄长都坑害…”凌龙秀咬牙切齿道。
“夫人,你误会了,本王不过对着封砚川那个佞臣随口一,夫人岂可当真?”赵诚揉了揉发烫的脸颊,忙辩解道。
啪!
赵诚左脸还没缓过来,右脸又挨了一巴掌,他却只剩固执地咬牙,拳头紧攥未敢发作。
“你还想骗我?!”凌龙秀不禁红了眼圈,急吼出声,“我以为你一心搜集罪证想让我清醒,结果你却只是把我骗进你事先编织好的圈套里,害得我跟皇上误会重重,害得我每晚都心如刀绞,害得他发病,现在还躺在太和殿里生死未卜…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你简直禽兽不如!”
众府兵不明所以,有见了赵诚挨打要上前出手的,皆被唐进拦下,谁也不敢妄动。
“本王狠心?”赵诚怒色渐浓,反唇相讥道,“他赵君临在本王面前炫耀与你恩爱,让本王驾车带你们这对恩爱夫妻巡游宫苑,让本王为你们不世的深情落笔作画时,你在哪里?你怎么不他狠心?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与你亲昵的动作,每一次若无其事的挑衅,都像刀子一样割在本王心里,那个时候你又在哪里?又有谁来心疼本王?啊?!”
“所以你就狠下心肠要置他于死地?!”
“他不死,本王要你离开他,你放得下吗?本王要你永远只属于本王一个人,你做得到吗?!”
一时间,两人都红了眼,相对无言。
凌龙秀的眼泪难以遏制地夺眶而出,为了眼前这个几近冷血疯狂入魔的男人,一个残忍的刽子手涕泪难止…
她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眶同样盈着泪,这个绝情绝义的男人眼里同样蓄满深情,如同一潭死水因她而泛起涟漪,恢复了情感与生气一般。
“赵墨临,娘娘设这个局让你误解我跟她有染,其实就是想勾起你的杀心,逼你出真相的苦肉计罢了。”封砚川见他二人对视,心中不觉酸涩道。
“王爷,娘娘跟砚川其实什么也没发生过,妾身可以担保…”蔄月儿仍畏惧赵诚的势力,澄清道。
赵诚闻言怒气方消了少许,很快丢下手中短刀靠近凌龙秀,伸手便要将她揽入怀郑
“夫人,夫人…本王错了,你原谅本王…”
凌龙秀双手猛地推开了他,抹去泪水,怒道:“你别动我!”
“夫人,再给本王一次机会,本王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欺骗你…”
“你走,我以后都不想再见到你!”
凌龙秀话毕,转身便朝着封砚川走去,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带着他们离开这里。
“你敢从此避而不见,本王就要了封砚川和蔄月儿的命!”赵诚见她毅然转身而去,气得胸口作动道。
“你敢?!”凌龙秀止步回头,怒视他道。
“夫人,夫人…”赵诚疾步冲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焦急道,“本王错了,只要你肯给本王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本王一定放了他们夫妇,夫人,别走,别丢下本王,别回宫见赵君临好不好?反正你已经出宫了,干脆跟本王走吧,永远离开那座禁闭无情的牢笼,跟本王去过好日子…”
“啊…啊…”
凌龙秀听得只觉刺耳,很快便在他怀里挣扎起来,不遗余力。
“夫人,别走!别走…”
“赵墨临,你放手!”
赵诚双手如铁箍般圈着她,情急之下,抬手拔了头上一支菱花纹银簪,狠狠扎在了他的右手手臂上。
“呃…”赵诚吃痛,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仍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王爷!”唐进与众府兵皆焦急喊道。
“别过来!”赵诚冷声喝道。
凌龙秀手里握着染血的银簪,对着赵诚果决道:“赵墨临,你要杀了封砚川和蔄月儿,就先杀了我。”
“你真的要对本王如此绝情?”赵诚眼中仍有余温道。
“别再找我,如果让我查出玄若的死与你有关,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听到这句话,赵诚瞬间如置身冰窖,神情都冷了下来。
凌龙秀见众人并无异动,快步走到封砚川身旁,与蔄月儿一同搀着他上了马车。
由于驾车的厮已然潜逃,蔄月儿只好亲自驾车,带着封砚川和凌龙秀调转车头,往紫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唐进很快上前搀住赵诚,他却不为所动失了知觉,只怔怔看着那辆回宫的马车出神,眼神空洞涣散,疯到彻底后只剩得满腔沮丧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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