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月里虽吃了一惊,仔细想想这也未尝不可, 俗话得好,解铃还须系铃人。
不准凌龙秀肯来解了赵赦的心结,他的病就可见好了。
否则这样耽搁下去,万一哪日病情急转直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毓妃与李青絮叨了几句,吩咐他好生照看赵赦,别出什么岔子。
李青又向毓妃提及赵赦的痨症其实陈济生也是知情者,而且他医术不俗见解独到,不如将他请来一块斟酌用药,或许会有进展。
毓妃听零点头,催着周显尽快请陈济生进殿,自己则疾步跨出了暖阁门槛。
刚走出没两步,潘月里便追了出来,一心只要跟着她一块去慈宁宫。
毓妃先是不解,后又听得潘月里直述怕她是个直脾气,凌龙秀又是个倔性子,万一在慈宁宫杠起来可不好收场。
不如自己跟着前去缓和缓和劝劝,软硬兼施或许动凌龙秀的可能性更大些。
毓妃听着也有几分在理,便拉着她一同出了太和殿,速往慈宁宫。
与此同时,慈宁宫西偏殿内。
凌龙秀自打赵赦那日来过以后,便整日整日的心绪不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寝食难安辗转反侧。
于是命秋霜将杨玄若的古琴取了来,每日抚琴解闷消磨时光。
今夜月朗星稀檐下冰悬,仿佛气瞬间回暖了不少。
她让秋霜将窗户推开,琴桌与琴凳正对着窗户而置,她则萧然落座,对着月色弹起了古曲《潇湘水云》。
琴音感时伤世,尽显烟雨迷茫之境,委婉道出自身对故人音容不再的怅惘,寄寓云水相隔之哀思…
一曲未毕,毓妃与潘月里领着两个侍女便风风火火闯进了暖阁,很快出现在了凌龙秀面前。
“奴婢参见毓妃娘娘、昭贵人。”秋霜上前对着二人福身道。
“姐姐怎么来了?”凌龙秀停下手中动作,疑惑地看着二壤。
“本宫再不来,你怕是要在这里另起炉灶自成一国了吧?”毓妃单手一抬示意秋霜免礼,嗔道。
“姐姐的哪里话?臣妾不敢。”凌龙秀越发迷惑道。
“盛妃娘娘可曾听闻,皇上病了?”潘月里温声细语道。
凌龙秀听了并不接话,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妹妹一点都不意外吗?难道妹妹早就得知皇上身有隐疾一事?”毓妃见她面不改色,便追问道。
“他发了痨症?”凌龙秀眼皮都没抬,冷冷道。
“原来你一早就知道了,那为什么还无动于衷?”毓妃愈发不解道。
“姐姐这话何意?臣妾不明白。”
“本宫听皇上病发那日曾来慈宁宫见过你,你跟他了什么?是不是冲撞了他?”
凌龙秀并不接话,依旧面不改色垂头不语。
“娘娘…”潘月里扯了扯毓妃琉璃色金丝凤凰花广袖,好言好语道,“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眼下最要紧的是皇上的病情呀,咱们此行的目的可别忘了…”
毓妃看了看委曲求全的潘月里,又看了看无动于衷的凌龙秀,只得暂缓这口闷气。
她又深吸一气,沉声道:“好,本宫可以既往不咎,但是凌龙秀,你今夜必须跟着本宫到太和殿面圣去!”
“姐姐这话扯远了,皇上痨症发作应当宣御医前去诊治才是,臣妾不仅医道不通,还不擅转圜,去了又有什么用呢?”凌龙秀道。
“你!”毓妃气结,看着她那副雷打不动的漠然神色,又试探道,“这么你是不肯劳动大驾了?”
“姐姐息怒,臣妾实在没有办法缓解皇上的病痛,还望姐姐见谅。”
毓妃双手重重拍在琴桌上,俯身正视她满脸疑惑道:“你跟皇上到底怎么回事?即便你过去每每在本宫面前不露声色,本宫依旧看得出,你对皇上并非毫无感情,如今他缠绵病榻咳喘咯血…你都不肯去看他一眼?你于心何忍哪?”
凌龙秀呼吸已乱,却仍故作镇定道:“姐姐何必执着于非要臣妾前往?难道你就不怕臣妾出言不逊再次激怒圣驾,他的病情会更加急转直下吗?”
“皇上一直在梦中呼唤你的名字你知道吗?”毓妃又逼近她道,“他想见你,你为什么要因为跟他两句龃龉就弃他于不顾?连本宫一个外人都看得出来他对你有多重视,你到底在坚持什么啊?”
凌龙秀这才抬眸平视她,语气平淡道:“皇上早已下旨,要臣妾幽居春雨楼,他早就放弃了臣妾,我们之间哪还有什么情义可言?”
“你真的这么绝情?”毓妃不敢置信道。
“盛妃娘娘,皇上真的病势沉重危在旦夕,就算你不当他是你的夫君,就当他只是一个陌生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何苦见死不救呢?”潘月里双手仍紧紧拉着毓妃的胳膊生怕她暴走,好言劝道。
凌龙秀以为自己能忍得住,听到这里还是红了眼眶,呼吸愈发急促…
毓妃见她久久不答,对她的冷漠已然寒心,只得直起身,看着她仍旧执拗的嘴脸失望透顶。
她往后退了两步,自己也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失落道:“与你交好之前,我进宫以来,一直都是我行我素自成一派,因为我觉得在这个后宫里…根本就不会有朋友,更不会有所谓的姐妹!是你啊…是你带着陈济生闯进绿奾宫意图对我施救,是你肯不计前嫌没有条件,不在乎我过去怎么奚落你,鄙视你,为难你…我才觉得原来在这座充满算计阴谋的宫殿里还有人会关心我,还有人值得我信任…”
凌龙秀越听头埋得越低,最后仿佛无处可躲般只得侧过脸,恨不能即刻挖个地洞来钻,全然不愿面对,只剩眼圈越发通红。
“可是…为什么?”毓妃不禁掉了泪,吸了吸鼻子又道,“为什么当初你面对我这个陌生人都尚且施以援手,如今你的夫君躺在龙榻上,哪怕只剩下一口气…他也强撑着用来呼唤你的名字,他对你真心实意一片痴情你却不屑一顾,宁愿选择在这里避世都不愿去看他一眼,宁愿在这里装作无欲无求都不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只是想见你啊…为什么你要对自己的夫君这么残忍,这么狠心,这么绝情!连一个这么简单的要求你也不让它实现…”
凌龙秀还是没忍住,在她完这番肺腑之言后掉下泪来。
她现在才意识到毓妃有多爱赵赦,爱得不惜纡尊降贵来求别的女人去见自己的夫君,只为他的病能好转。
可是她不能妥协,她真的不想再去见那个杀害杨玄若的凶手了。
即便是最后一面,她也不想见。
毓妃站在她跟前默默流泪,良久都得不到一句回应。
她知道不会有回应了,无语地自嘲一声,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大半夜跑来这里对牛弹琴自取其辱。
“娘娘…”
她见潘月里也跟着红了眼眶,伸手就将对方拉开不让其靠近凌龙秀。
两人很快便趁着月色夺门而去,悄无声息出了西偏殿仿佛不曾来过。
凌龙秀眼见她们离去,埋头看着桌上的古琴眼泪又簌簌而下,一滴接着一滴,啪嗒啪嗒掉在古琴上如春雨般没有停歇…
没多久,她便整个人趴在了古琴上,哭得痛彻心扉不能自已…
秋霜跟着红了眼,忙去关了暖阁门,生怕被人听见了动静。
这一夜,伤怀挡风,热泪融雪,那一腔无人能解无人能诉的愁绪相思,终是被这座白雪皑皑的宫殿掩埋,吞没得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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