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八,宜祭祀扫墓,下葬安土。
京城外,八达岭附近。
赵诚一早便命唐进带了几名阴养的甲兵前往西直门外乱葬岗,漏夜将雅嫔白俏雪的尸身掘出,装殓入棺择了吉时下葬。
安葬地点便是八达岭附近的一个山坡,依山傍水境地清幽。
负责掘土殓棺的甲兵将一切料理妥当,竖起墓碑扬起灵幡后,便恭敬地对着赵诚作了一揖,远远退开。
赵诚坐在墓碑前,手里执着酒壶徐徐饮之,身边只留唐进一人焚烧纸钱。
“雪,入宫前最爱跟本王到这八达岭游玩,你还记得吗?”赵诚对着墓碑轻笑一声,将酒壶里的酒缓缓洒在墓前。
赵诚忽而想起过去与她的点点滴滴,七八岁时便经常由她相伴,虽是侍婢身份,却也知情识趣相谈甚欢。
他从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她的心思,因此才利用了她对自己的感情和忠诚,将她改头换面送进了紫禁城。
“在你进宫之前,本王身边最亲近的女人就是你,为了本王,你义无反关赴死,如今黄泉路上形单影只,你可怨本王?”
赵诚罢,又饮下一口酒,仿佛那入喉的烈酒可以将所有往事都冲刷殆尽一般。
“王爷,纸钱脚乘都已焚尽,可以回了。”唐进见他神色落寞,劝道。
赵诚带着几分醉意撑起身子,走至墓碑前又俯身对着碑上的“雪”字落下一吻。
他满怀柔情道:“雪,等本王夺了下,就来迁你入妃陵…”
唐进见他恋恋不舍,忙上前拉了他一把,又催促几句,他才转身随着唐进离去。
除了忙着白俏雪的后事,又张罗着吕星笛一案。
赵诚逮了个地痞流氓花重金命其顶罪,那流氓看着那几世都赚不来的银子,又为了家中妻儿老能过上好日子,一咬牙便答应了唐进与其串了供。
自己在云居寺蹭斋饭时偶遇吕星笛,见她容色不俗便起了歹意,先是用迷香将其迷晕在上客堂,而后进行猥亵侵犯。
赵诚更言明自己几经波折才从云居寺的僧人口中得知蛛丝马迹,这些时日的调查终于有了结果。
赵赦将赵诚的话带给了吕氏,吕氏闻言涕泪纵横千恩万谢,终是觉得大仇得报尘埃落定。
由于事务缠身,赵诚已有些时日未曾进宫。
初九日进了慈宁宫,本想向王氏打听凌龙秀的近况,谁知王氏竟长叹一声,她已被迁居春雨楼。
赵诚一惊,心想这凌龙秀怎地如此沉不住气?
他原想离间她与赵赦的关系,希冀她从此以后可以不再对赵赦有任何眷恋,可以一心都在他身上。
指不定她还会一气之下弑君,助他夺得皇位。
却不想她竟表现得这样浅显直白,只愿表面跟赵赦决裂?
不愿与他假意周旋意图为杨玄若报仇?
看来她是真的对赵赦动了心,即便到如今这种境地都不忍心杀他,宁愿自苦…
赵诚不禁抚额长叹,他只是希望她从此以后能够把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岂料这个结果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想。
眼下赵赦仍毫发无伤,而凌龙秀却身心俱损…
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自己为什么也要做到这种地步?
他的内心深处,好像有一个深沉的印记,在为了这个女人隐隐发热发痛,像刚烙上去的一样。
他似乎日复一日地对她愈见迷恋,心疼,甚至是愧疚。
想到这里,赵诚当即喝退众人。
他起身对着王氏跪地道:“请母后下旨,接夫人进慈宁宫。”
“怎么?你还不死心?”王氏不禁柳眉微蹙道。
“儿臣只想问清楚她的真心,儿臣早有耳闻春雨楼已然破败不堪岂能住人?求母后设法救她出牢笼!”赵诚恳求道。
王氏冷哼一声,对着匍匐在她脚下的赵诚肃然道:“你上回见她就不知跟她了些什么,那御医诊断的结果竟是郁火冲心神志受创,如今还敢再提什么真心,什么救出牢笼的鬼话!依哀家看,她现下虽在春雨楼艰难度日,却也强过来见你!”
赵诚忙拉住王氏素手,急道:“母后,她身子羸弱在春雨楼如何挨得过寒冬?儿臣上回不过与她了些残酷的事实,她现今应当已面对现实心绪平复了,儿臣再问她一次,若然她愿意从此以后忘记皇兄,与儿臣好生度日,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也可了了母后一桩心事啊…”
王氏听得他这样恳切的辞,又想起这些时日赵赦在后宫也算雨露均沾,指不定心里对凌龙秀已然撂开了手不再牵挂。
若是赵赦与凌龙秀真能断了纠葛,那她跟了赵诚也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于他们俩都有好处。
“母后,上有好生之德,若您肯施以援手救下夫人,儿臣保证一定赢得她的真心,还请母后成全!”赵诚攥着王氏的手又紧了几分,言辞恳切道。
王氏想了想,缓缓道:“若是她不肯,你也不可强求,别再闹出什么乱子来,否则哀家也护不住你们!”
赵诚大喜,连连点头道:“儿臣遵旨,谢母后!”
王氏随即又唤了吴不了进殿,吩咐其前往春雨楼接凌龙秀到慈宁宫来。
吴不了领命而去,没多久便疾步返回,一脸难色地向王氏言明那守门的两名太监不肯放校
是赵赦早有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探视。
王氏闻言本想作罢,可架不住赵诚再三央求,无奈之下只得亲自动身前往春雨楼。
赵诚本想扮作太监模样与王氏同行,却被王氏一口拒绝,生怕他好心办坏事,只要亲去探探凌龙秀的口风。
王氏的仪仗一到春雨楼门前,守门的太监即刻跪地行礼,很快便开了大门恭请王氏入内。
王氏由李嬷嬷搀扶着进了前院,只见门庭冷落门窗破败,一脸沉重地缓步向前。
又吩咐身后一众随从止步,自行穿过正厅进了厢房。
秋霜正坐在凉炕上叠衣裳,凌龙秀则卧在床榻,一脸沉闷眼神虚空。
秋霜听见脚步声抬眸回望,见是李嬷嬷搀着王氏进门,不由吃了一惊,赶忙上前搀扶凌龙秀起身,双双跪地给王氏行礼。
王氏抬手示意其平身,秋霜扶着凌龙秀回了床榻掖好锦被,很快便搬了只红木祥云纹圆墩放在床边,请王氏落座。
秋霜又紧着出去倒茶,王氏见凌龙秀面容憔悴身形瘦削,不由心头一颤。
她单手抚上其带着伤痕冻疮的手背,温声道:“你跟皇帝这是怎么了?”
凌龙秀头也没抬,只道:“劳太后挂心,臣妾只是跟皇上感情淡了…”
“言下之意,便是你与皇帝离心了?往后也复合无望了?”王氏看着她茫然模样,不由续道。
“臣妾愿意在这春雨楼终老,太后毋须忧心。”
王氏听了这话便离了圆墩,坐上床头双手紧紧捂着她微凉纤手,问道:“那你老老实实告诉哀家,你心里可有墨临?”
凌龙秀不觉眼圈微红,有些难以面对地别过脸,生硬道:“臣妾不敢心存妄想,王爷自有侧妃服侍,臣妾算什么东西?”
“墨临向来胆大妄为口不择言,他到底跟你了什么?今日只你我二人,你但无妨。”王氏眼神锐利地逼近她道。
凌龙秀心下想了想,即便告诉王氏也无济于事,她既不会相信,也不会惩罚自己的儿子。
若是王氏一气之下去找赵赦对质,反而弄巧成拙。
一来不会有结果,二来赵赦只会更认定她对杨玄若余情未了,自己受苦也罢了,还要连累杨玄若死后亦不得安宁。
“别怕,你只管。”王氏见其不语,又劝道。
“王爷只是了些体己话,并无其他。”凌龙秀低声道。
“并无其他?”王氏狐疑道,“那你便是对墨临动了心思,因此才跟皇帝闹矛盾,可是如此?”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一时心直口快得罪了皇上而已,与王爷无关。”
王氏听了她这番冷言冷语,只得松了手,面色沉沉地眄了她一眼,真不知这妮子到底想怎样。
“你若真对墨临毫无情意,就好好的跟皇帝过下去,你当初身在宫外尚且可以引诱皇帝出宫与你相会,如今这样的困境哀家不信你解决不了。”王氏假以辞色道,“只有你重新投入皇帝的怀抱,墨临才会慢慢死心从此撂开手,可你倒好,如今这样两头吊着,皇帝那边哀家尚且不得而知,可墨临呢?他都快为你急疯了!你到底该有个决断才是,别老想着在这儿避世,该有手段的时候还是得有!”
凌龙秀抬眸,正视王氏道:“太后息怒,臣妾并非铜皮铁骨铁石心肠之人,也没有刚放下一段感情就投入另一段感情的能耐,对于墨临,臣妾只有感激与愧疚,再无其他。”
“当真再无其他?”
凌龙秀艰难的咽了咽口水,侧过脸生怕王氏会看穿她眼里的些许情意。
王氏见她毫无生气心灰意冷,不禁嗟叹出声,起身由李嬷嬷搀着自去。
凌龙秀吸了吸鼻子,看着王氏渐去的背影心中酸涩苦闷一时难以抒发。
也许这对赵诚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一种解脱。
反正她如今幽闭此处与世隔绝,恐怕以后都不会有人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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