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陈济生施针又服了汤药的缘故,凌龙秀没多久便醒转。
只是大脑一旦苏醒,又会想起赵诚与牛浆跟她阐述的血淋淋的事实。
那个她全然意想不到的,赵赦残害杨玄若的事实。
醒来一看,身边除了赵诚和秋霜之外,王氏和李嬷嬷也在西暖阁内。
她根本无心应对,只艰难起身行礼辞了王氏,由秋霜搀扶着形容萧索地离开了慈宁宫。
上了软轿便兀自垂泪,一直流到永乐宫门前。
秋霜搀着哭得有些脱力昏沉的她进了暖阁,倒在紫檀木雕牛郎织女纹罗汉床上,又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啊啊…啊啊啊…”
秋霜听着这一声声哀戚欲绝的哭嚎,自己亦跟着偷偷掉泪,仍不忘将暖阁门窗关严,以防其余宫让知。
不知哭了多久,秋霜站在床前,只窥得那桦茶色金丝如意纹软枕已被泪水浸透,湿漉成片。
“皇上驾到。”
秋霜听得外面动静,连忙蹲身趴在床沿对着床上的凌龙秀止了止哭腔道:“娘娘…娘娘,皇上来了,你可要振作些,别叫他看出了端倪呀…”
凌龙秀已然哭得双目红肿鼻尖通红,她囊鼻气堵,只能张着嘴大口大口喘着气,仍痛得不出话来。
“娘娘不能只听赵诚一面之词便伤痛至此,好歹再求证求证才下箴规呀,娘娘…”秋霜单手抚上她削肩,摇晃着道。
“爱妃!”
秋霜紧忙将凌龙秀扶起,自己则对着满面春风跨步而来的赵赦福身道:“奴…奴婢参见皇上。”
赵赦见凌龙秀坐在床头神色恹恹两眼肿胀,不觉吃了一惊,也不顾她无礼之状便赫然坐上床榻。
他单手揽住她削肩道:“爱妃这是怎么了?你哭了?”
凌龙秀只坐着低喘,看都没看赵赦一眼。
仔细一想秋霜的话亦不无道理,赵诚向来胆大包,难保他为达目的不会坑骗自己。
倒不如今日趁着赵赦在此,自己再试探一番,细细观察他的反应再下定论不迟。
“爱妃,何事伤怀?告诉朕,朕一定给你做主。”赵赦将她揽得紧实,温声道。
凌龙秀身子一挪避开了赵赦的触碰,红肿如桃的双眼缓缓抬起,看着一脸错愕的赵赦道:“皇上,臣妾有一事揪心,斗胆请教皇上。”
“你。”赵赦见她漠然,神色亦沉了几分道。
“臣妾的恩师杨玄若是否如今尸首还在刑部大牢里未曾安葬?既然保存他的遗体是为了以待进一步的查证,那皇上到底查到了什么?案情可有进展?”凌龙秀忍着鼻酸,问道。
赵赦立时脸色一黯,看着她的眼神逐渐由困惑转为审视,声色低沉道:“你既然如此挂心,等朕得空了,召周文魁进殿一问便是。”
“火烧玉虚观并非等闲事,拖沓至今已近一年,皇上是否太轻慢了些?”凌龙秀正视他道。
赵赦不耐地瞟了她一眼,冷然道:“朕是下之君,不是日以继夜钻研此事的一方吏!你若悬心,朕吩咐周文魁加紧查办便是。”
“按理,周尚书铁面无私行事雷厉,何以在恩师一案上如此延滞?皇上难道对恩师仍心存芥蒂?”凌龙秀不依不饶道。
“心存芥蒂?”赵赦冷笑道,“呵呵…你别以为朕不知道杨玄若什么心思,就算你跟他之间清清白白,也不代表他就对你没有男女之情,那个臭道士惯会蛊惑人心,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就想让你想着他,念着他,放不下他!”
“原来皇上一直都这么想…”凌龙秀固执地抿起唇,眼泪瞬间涌出。
“难道不是么?”赵赦偏执地侧过脸,看着她流泪的模样不禁怒火中烧道,“杨玄若身为你的养父,竟狼子野心觊觎相府嫡女,即便你进了宫,他依旧利用朕的毫不知情给你编诗传情,如此罔顾人伦窥视宸极,连朕都不放在眼里,简直死有余辜!”
“原来皇上早就巴不得他死…”凌龙秀略显绝望地闭上双眼,任由泪水滑落。
“是又如何?”赵赦亦不遑多让道,“你心痛啊?有本事你也老实交代,是否对他不止亲情孝义,还有一汪深情难以自持!”
“臣妾岂敢?”
凌龙秀早已五内翻搅脑袋轰鸣,赵赦这算是默认了吗?
就像赵诚所,其实他早已疑心她与杨玄若有私,即便身体清白没有越过礼法,也不代表心里没有留下印记。
原来他真的是这么想,那他容不下杨玄若也有迹可循,并非空穴来风了…
“你不敢?”赵赦气得胸口作动,两眼睨向她道,“为了他你数次忤逆于朕,如今又为他嚎丧,为他鸣不平,为他质问朕!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那些破经文都是为谁抄的为谁念的!你以为你是他的什么人?未亡人吗?你置朕于何地?啊?!”
“皇上息怒,娘娘今日不过悼念皇嗣过于哀痛才会如此失态,皇上千万不要误会呀!”秋霜忙跪地,为她辩解道。
凌龙秀亦起身离了床榻,跟着跪地道:“臣妾也不想皇上再有所误会,臣妾只得表明心迹了。”
赵赦听了脸色稍霁,以为她要服软,遂音量稍降道:“哦?如何表明心迹?”
“臣妾以后不想再侍奉皇上了。”
赵赦瞬间瞪大了星眸,双手紧攥成拳,手背青筋暴起,一时怔在床头。
“娘娘,别这样…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啊,娘娘…”秋霜双手紧紧抓住她纤细胳膊,苦求道。
“你什么?够胆的,再一遍…”赵赦气得脸色晦暗,一字一顿道。
凌龙秀想也不想便抬起头,直视赵赦道:“臣妾以后不想再侍奉皇上了。”
赵赦两眼避无可避地看着她满面泪痕,那双覆着忧愁的眸子里同时又透着些许无畏,仿若无可挽回的决绝般。
不知对峙了多久,赵赦猛然起身,向前两步逼近凌龙秀,秋霜见状连忙挡在她身前,惊惧地横在两人中间。
“皇…皇上息…”
秋霜话音未落,赵赦已然抬腿往她身上就是一脚。
秋霜猝不及防被踢倒在地,按着被踢得生疼的肩膀仍撑起身子,两眼死死盯着他,生怕他再次动手。
“贱婢!这里有你话的份儿?”赵赦恶狠狠地瞪了秋霜一眼,转头又蹲下身,单手掐住凌龙秀纤细脖颈,乖戾道,“贱人!你以为你是谁?太把自己当回事!真认为朕没了你就过不下去了?不想再侍奉?到底还是朕太过宠爱于你,把你宠得都快上了!这永乐宫果然住着太舒服了,不吃点苦头你还找不着北了,行,可以,那你就去冷宫里待着吧!”
秋霜闻言即刻跪行至赵赦身旁,紧紧攥着他茜色黑金丝麟吐玉书纹纩袍,哭诉道:“皇上…皇上,求您收回成命!娘娘身子尚未好全,冷宫阴湿寒凉破败简陋不,还有那些常年不见日的弃妇驻居,娘娘万一被她们围攻…只怕远水都救不了近火,一个不心就会铸成大错呀!皇上…开恩呐…呜呜…”
赵赦右手仍掐着凌龙秀脖颈,看着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不禁下了几分怒气,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皇上…”秋霜哭得梨花带雨,见他垂眸不语,又趁势续道,“求您大发慈悲,让娘娘留在永乐宫闭门思过好吗?哪怕遣退一众宫人只留下奴婢看着娘娘也好,总归别叫她一个人自生自灭好吗?求求您了…”
“连你的婢女都知道死活,都知道向朕低头求饶,可你呢?你就会跟朕唱反调,忤逆朕,激怒朕!”赵赦掐着她脖颈的手渐次收紧,转念一想言语更加阴厉道,“你是不是又在利用朕?朕替你收拾了雅嫔,替你的孩子报了仇你就不再虚与委蛇了对吗?就可以一脚踢开朕了对吗?你这头喂不熟的狼!”
“呃…”凌龙秀困难地喘息着,眼里却依旧倔强,毫无半分退让之意。
“皇上!不是这样的,皇上…”秋霜紧忙攀附住赵赦掐着凌龙秀脖子的手,试图用力将其掰开道,“娘娘心里是有您的,这一点奴婢可以作证!皇上千万不要误会,娘娘真的不是那种人呐,皇上…呜呜…”
“滚开,贱婢!”
赵赦另一只手使劲将秋霜一推,她便又一次乒在地,却仍不死心再次爬起身,死死攀附住赵赦的手腕。
她哭喊道:“皇上…娘娘之前在太和殿已然内忧外患,前不久又被雅嫔陷害去了雨花阁滴蜡油,跪烧红的铁链,烧头发…她身上已经伤痕累累没一块好肉了…如果您还要打发她去冷宫,她还有活路吗?皇上…求皇上垂怜哪…”
赵赦闻言气息渐渐放缓,想了想这个女人也确实处境堪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似乎厄运不断。
他的手慢慢松了下来,站直了身躯俯瞰着脚下抱作一团凄凄惨惨的主仆二人,心中百感交集。
既感伤凌龙秀的遭遇,又愤恨她对自己的利用与漠视。
“周显!”赵赦想了想,便对着门外高声道。
“奴、奴才在!”周显闻得赵赦略带愠怒的音色连忙推门而入,边跑边应道。
“即日起,盛妃凌龙秀迁居春雨楼闭门思过,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准探视!”赵赦冷着脸道。
周显一愣,心想那春雨楼年久失修门窗破败,如今寒冬腊月还要凌龙秀这副娇滴滴的身子骨迁居,实在匪夷所思不知何故。
“周显,你聋了?”赵赦见他驻足不语,问道。
“是…是,皇上,奴才即刻送盛妃娘娘过去…”周显忙道。
凌龙秀亦决然起身,收拾了几件衣裙细软,便跟着周显迈起沉沉步伐,朝着春雨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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