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仍是一脸挂碍,看到凌龙秀和赵赦那副惺惺相惜的模样便气闷,汾酒一杯接着一杯。
因王氏的辞,赵赦却也没有疑心什么,一味只记得凌龙秀对他琴技的评价。
心里自有另一番计较, 他直接道:“那爱妃觉得是朕的琴艺好还是杨玄若的好呢?”
凌龙秀听了默默无言,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赵赦是见过杨玄若抚琴的,不知他心中作何感想,她要是谄媚作答反而只会给他添堵。
“杨玄若谁啊?放牛的?”王鹤风用手肘碰了碰赵诚手肘,不经思考道。
“他何止放牛,还犁地呢!”赵诚对他的疏放很是语塞,没好气地反讽道。
“犁地也能犁出名堂?”王鹤风不可思议道。
“咳咳…”潘玉勋轻咳两声,正色道,“世子误会了,杨玄若乃是凌丞相的得力门客,听闻他精通河洛之数,且才情斐然人品高洁,也是盛妃娘娘的养父。”
“河洛之数?”王鹤风纳闷道。
“这些风水学问,法于阴阳合于术数,玉勋也不甚精通,只是粗略看过些典籍罢了。”潘玉勋解释道,“比起杨先生大才,玉勋怕是相形见绌了。”
赵赦也不管他们闹腾,两眼只盯在凌龙秀身上,仿佛一心在等待着她的回应般。
凌龙秀也隐隐会意,沉吟片刻便道:“恩师琴艺不拘一格,不比皇上自有音律大家教授,指法音调皆把握得当无可挑剔。”
赵赦听了虽不甚满意,也勉强得过了。
众人皆乐在席间,此时毓妃却骤然起身对着王氏和赵赦缓慢行礼道:“太后,皇上,臣妾身子有些倦怠,许是暑气太重的缘故,臣妾想先行告退。”
赵赦见她脸色不佳,回望其席位并未见酒水,只有酸梅汤和一盏茶。
想想毓妃这胎也六个多月,倒似体虚怯热了些,于是他点头示意道:“你身子重是该多歇息,可传了软轿没有?”
“回皇上,来时便是坐的软轿,现下正在殿外候着呢。”毓妃只觉有些犯晕,勉强扯出一丝浅笑道。
“既如此,你就先回宫吧,朕得空便去看你。”赵赦道。
毓妃满意点头,转身又与凌龙秀唠了几句,诸如道喜,切莫贪杯,贺礼已叫宫人送去永乐宫之类辞,便由枫叶搀扶着自去了。
众人玩笑,赵赦又被王氏拉住话。
封砚川眼见凌龙秀还是郁郁不乐,便开解道:“娘娘,起杨先生微臣也私下打听了一番,周尚书那边查到极有可能是江洋大盗不知利用什么途径得了禁宫腰牌,才潜入大牢杀害杨先生,一旦查明真相,没准儿还能洗刷他的冤屈,娘娘且耐心等着好消息便是。”
“封大人有心了。”凌龙秀摸了摸微醺后有些发烫的脸颊,浅声道。
赵诚听得莫名火起,看着封砚川如此献殷勤的模样很是膈应,他语气乖戾道:“砚川原来这么会投其所好?本王过去真是看走眼了,周文魁只是摸到了些许端倪你就急着拿来邀功?哼,要不是今日大庭广众你还意欲如何?扒了衣裳给盛妃看看你的赤心以待么?这般上赶着只怕她还要赏你什么呢!”
潘月里本就心疼封砚川遭遇,今见赵诚无端责难,只一改温循态度冷着脸道:“观王殿下此言差矣,封大人只是不忍盛妃娘娘身处禁宫,宫外的消息难得风闻才知会一声,何来邀功讨赏一?”
赵诚和潘玉勋皆始料未及,不觉吃了一惊,怎么也没想到她会为封砚川出头。
封砚川又一次坠入迷惘,看着潘月里和凌龙秀心中浪潮翻卷,一个有情,一个有义。
再是家中那个见他入狱也不离不弃还四处奔走的贤妻蔄月儿,真真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样的福分,这样的情分,这样的际遇,怎叫他不为之动容,感慨沉沦…
赵诚看了一眼封砚川迷乱神情,又看了看态度坚决的潘月里,不觉轻哼出声道:“呵!昭贵人平日里温顺婉约的,没想到今日倒肯为砚川出头,他并非邀功讨赏,那昭贵人又是为了什么?庇护传情吗?”
“王爷这话什么意思!”潘玉勋瞬间变了脸色,愠怒道,“昭贵人晓之以理,她不过好言相劝意图平息干戈,你非但不领情还乱扣帽子!这宫里的女人有多难王爷不是不知道,如今一口飞醋是要喷死多少人?”
“本王飞醋喷人也比不上你潘大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本事,怎么?宫里的女人太难了你要怜香惜玉吗?逮着机会就跟饿虎扑食似的上前勾搭一把,若不是这几堵宫墙阻隔还不定你要怎么施展呢!瞧把你大义凛然的,不过是羡煞旁人成双对,孑然一身空自悲罢了!”赵诚越发冷嘲热讽起来。
吕氏等后妃皆以为赵诚的是潘玉勋在怜惜自己的妹妹,也不甚在意。
赵谦和王鹤风面面相觑,都是一副“又开始了”的表情,不禁摇头叹息。
赵鸿一笑置之,只与宫女耳语调笑,无意掺和乱战。
钱灵姿和钱灵霏虽听闻他们两个从一起长大的事故,可又并不了解详情,因而相对茫然未敢吭声。
潘玉勋气得两眼发直,早就听出了赵诚是在翻旧账,不想那日自己在太和殿扶了凌龙秀一把他竟记恨到现在。
于是也逐渐稳住阵脚,讥嘲道:“微臣的能耐自然不及王爷万分之一,您是何等人物?哪怕是要上的星星也大把人抢着去给您摘,就是洗脚水都别急着往外倒,指不定有人踏破门槛争着端回去洗脸呢!微臣一介外男岂敢与王爷相较?尤其争风吃味这一块更是甘拜下风,怎么也比不上王爷那张脸酸得能拧出汁来!”
“好!本王的洗脚水就赏给你,今晚必须当着本王的面来端!”
“微臣遵命!王爷这睚眦必报的脾气谁惹得起呀?别端来洗脸了,就是当着您的面干了它也不在话下!不然指不定是个什么下场呢!要充军还是流放?直接车裂吧,求王爷给个痛快!”
“这可是你自己的!本王一定拿酒坛子把洗脚水封存好,敢上门就招待你!别以为躲在府里就相安无事了,信口雌黄的鼠辈本王绝不姑息!哪怕缩进自家的老鼠洞,本王也照样有本事拿洗脚水淹了太傅府!”
“那就预祝王爷贵脚洗到脱层皮!”
“本王能把护城河都洗臭!怎么地?”
……
赵赦是越听越来气,要不是王氏一路牵绊,他早就跳起来破口大骂了。
潘月里看得目瞪口呆,暗自呐罕潘玉勋真是懂得顾惜自己。
封砚川因此次牢狱之灾全靠赵诚和潘玉勋解救,因而几句闲话也不曾计较,二人互相挤兑更是插不上嘴。
“观王殿下!”
凌龙秀眼见赵赦已然脸色阴霾急忙喊出声,赵诚这才回了神,争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怔怔凝视着她。
“今日原是庆贺本宫晋位之喜,还请殿下看本宫薄面莫再计较…”凌龙秀心翼翼道。
赵诚渐次平复,盯着她那张清冷矜贵的面容直言道:“那盛妃娘娘是以什么身份来干预的呢?”
凌龙秀脸色微有凝滞,旋即敛声道:“当然是以…以慈闱有证…的身份…”
她声色微弱,众人有些听得见的不解,有些听不见的不理,唯有赵诚了然于胸。
那日他强迫她拜堂时便宣读过盟誓,慈闱为证,红烛为媒...
只是万万没想到时至今日,她仍记在心上,心中愤懑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愉悦,浑身起皮般的痛快舒爽!
“呵呵呵呵…”赵诚低低笑出声,音色里满是乖张与满足交织在一起的疯靡道,“好!得好!今日本王就给盛妃这个面子!”
众人虽不能参透其中深意,但潘玉勋,封砚川,赵谦和王鹤风几人都隐隐有些不祥的预兆。
凌龙秀顿时羞得面带红霞,赫然一下别过脸,那点翠凤衔千年冰步摇曳动生辉,将她映衬得如同瑶池仙姬碧霄神女。
这么久了,她从来也没有承认过自己跟他的这段关系,如今这层窗户纸算是被她亲手捅破了。
赵诚浩然仰头饮尽杯中酒,两眼如鹰隼般盯着这件垂涎已久的猎物,贪婪而炙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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