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忠勇肃然抿了一口酒水,只等着凌龙秀这个妖孽狡辩。
先帝赵恒临终托孤,千叮万嘱要他辅佐赵赦直言敢谏,必不使其行差踏错耽误社稷。
如今妖妃惑主,赵赦日渐沉沦,长此以往大盛万里江山岂非危如累卵?
凌龙秀思忖片刻,情知避不过便正视裴忠勇道:“想必本宫不裴大人也知道,本宫原是相府门客杨玄若带大的,恩师在闲暇时常提及当今子少年继位英武善断,甚至直言皇上登基以来政绩彪炳。本宫自便对皇上心生倾慕,可惜去年选秀父亲嫌本宫不知礼数性情粗鄙,因而遵循父命下嫁他人,先夫亡故后本宫又利用自身相府嫡女的身份命封大人引荐君王,本宫思慕皇上所以用尽手段只为入宫,一切种种皆是本宫攀附皇恩的私心罢了。”
裴忠勇不觉怔愣了一瞬,他实想不到凌龙秀这妖妃竟然大庭广众直言相告,甚至是将所有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
“爱妃不得胡言。”赵赦眉眼含春,止不住的窃喜溢于言表道,“男女之事本就是你情我愿,裴爱卿,一个巴掌拍不响,朕当初听闻凌丞相爱女在李府备受凌辱心下不忍,才主动命砚川引路前去别苑探视,不想与爱妃竟一见如故,便一意孤行常去相会了。”
赵诚听得凌龙秀与赵赦有来有回,得郎情妾意,忍不住白了凌龙秀一眼,转头又白了赵赦一眼,闷头喝酒。
裴忠勇听得赵赦此言头更大了,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他原以为凌龙秀这妖妃定是百般托辞甚至不堪面对要求助赵赦,岂料她竟如此坦然。
赵赦也没有如意料中那样冲冠一怒为红颜,被她谄媚迷惑,反倒当众承认自己主动接近这个妖妃?
看来凌龙秀颇有些别致的手段,靠一身媚骨和出奇制胜虏获君心,倒是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
想到这里,裴忠勇又不甘示弱道:“盛妃娘娘既坦言用尽手段攀附皇恩,入宫后却依然藐视宫规不遵礼教,圣驾面前极尽谄媚盘踞龙榻,自身更是风气奢靡!恕微臣直言,如此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者岂能忝居妃位辅佐君王?”
这话听得吕氏,蝶嫔和王瑛是一脸畅快,就差连连点头拍手叫好了。
赵赦已是听得脸色阴沉眉心紧拧,不知这老匹夫还要怎样往前施展下凌龙秀的面子。
凌龙秀一眼扫过便知道赵赦不悦,豁然开口道:“裴大人所言甚是,本宫一介残躯确实不堪妃位,可本宫也想请教大人一句,自打入宫以来,本宫时常伴驾可曾谄媚乱政危及朝堂半分?于后宫可有排除异己欺凌弱势?本宫倾慕皇上厚颜进宫,可也知道什么叫女无外事,义不奸通;什么叫君侧之恶,易乱朝纲。本宫是使过手段结识皇上,可大人学识渊博见多识广,肯定比本宫更明白仁而有术,术不伤仁的道理,手中虽有刀,亦不劈良善。若然大人实在看不过眼,今日大可当众弹劾,本宫虚有其表倾慕皇上是个什么罪名,应当如何发落吧?”
此话一出,赵赦,赵诚,毓妃,潘玉勋和封砚川皆对凌龙秀投去赞许的目光,听得心悦诚服。
赵谦,赵鸿和王鹤风都倍感意外差点要轻快的哼出声,的折服了一把。
“这…”裴忠勇顿时语塞,他更没想到的是这个妖妃还有点子学问,倒是句句在理,可这也不代表她就无辜清白,于是又不依不饶道,“那娘娘无视宫规常驻太和殿,勾缠君王又是个什么道理?微臣斗胆讨教!”
“哼!”赵赦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柞木酒桌上,急斥他道,“裴忠勇,你当朕的太和殿是出入随心的御花园?还是人来人往的甬道?盛妃没有朕的宣召就能进来?没有朕的允许就能出去?朕体恤盛妃接连失子同住互慰,你还一再嘴咬着不放了?”
众人见状皆起身跪地道:“皇上(皇兄)息怒。”
裴忠勇虽气不顺,也只得跟着跪地道:“微臣知罪…”
凌龙秀眼见赵赦动怒,场面僵持不下,又犹疑地瞥了王氏一眼,谁知王氏竟也凤眸冷冽地凝视着她,对着她轻扬下颚示意其赶快上前安抚赵赦。
凌龙秀即刻起身走近赵赦,素手抚上他杜若色绣紫真丝薰衣草衣襟,低声道:“皇上别动肝火,裴大人不过几句闲话罢了。”
赵赦见她殷勤体贴,怒气渐消,没多久便沉声道:“众卿平身吧。”
“谢皇上(皇兄)。”众人起身,再次落座。
只有裴忠勇仍颔首跪地,未敢起身。
赵赦见他好似在倚老卖老又欲发作,凌龙秀忙素手贴近他薄唇,对着他亲和摇了摇头。
赵赦又见缓和,凌龙秀便直起身走向裴忠勇,双手将他搀起带回席位,裴忠勇显然有些受宠若惊只得落座。
她又从一旁宫女手中的描金如意纹茶托中端起一盏茶,恭顺递与裴忠勇道:“裴大人忠勇耿直堪比魏征,今日是本宫的好日子,多谢裴大人赏脸赴宴,本宫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裴忠勇倏地又站起身接过黄地素三彩龙纹茶盏,依旧不敢直面凌龙秀,颔首道:“娘娘抬爱,微臣愧不敢当…”
“裴大人快上座,不必拘礼。”凌龙秀语气恳切道,“本宫到底是晚辈,礼敬三朝元老亦系分属应当。”
裴忠勇这才抬眸看清了她真容,见她娴雅贞静又肯纡尊降贵,不觉硬气软化了几分,默默喝了她的敬茶。
他也深知自己还赖着不走气氛只会更僵,于是放下茶盏也不再落座,上前躬身与赵赦告了几句罪,便请辞而去。
众人目送裴忠勇出令门,尤其男宾以赵鸿为首皆松了口气,玩心四起。
凌龙秀这才回了席位,偷瞄了一眼封砚川,见他有些干咳,即招呼邵惜萍上前与她耳语几句,邵惜萍便点头走向了周显。
周显听了邵惜萍的话又吩咐宫女赶紧下去准备,没多久便给封砚川上了盏茶。
封砚川好奇地接过茶盏轻扬瓯盖,这才发现原来里面不是太和殿常供的霍山黄芽,而是清热凉血的花粉竹叶饮。
那宫女还贴心地告诉他,这都是盛妃娘娘的意思,封砚川顿觉浑身自在疼痛一扫而空,兀自窃笑品起茶来。
赵鸿本是心细如发之人,窥见凌龙秀这般对待封砚川的行径也未动声色,只轻晃酒杯显得云淡风轻。
王鹤风见了裴忠勇这老顽固一去,便爽朗笑道:“这俗话得好,请神容易送神难,皇上,盛妃娘娘此举端方大度功不可没,您可要好好嘉奖呀!”
赵赦这才来了几分兴致,自觉面上增光。
“嘉奖?”赵鸿悠然接茬道,“皇兄跟鹤风哥哥预备如何嘉奖?寻常金玉赏赐未免落了俗套,倒不如…”
“不如什么?”王鹤风挑眉道。
赵鸿咧嘴谑笑,一双疲惫的吊梢眼眯成月牙道:“不如寻寻咱们从前的乐子,皇兄,三哥和玉勋哥哥合奏,鹤风哥哥舞扇如何?幺儿好久没看过了。”
此话一出,赵赦,赵诚和潘玉勋皆是有些意外。
是了,不提倒也忘了,赵赦未登基时他们便时常聚在一起玩乐,如今倒都生疏了。
尤其是赵赦,每日政务繁忙哪还有闲暇奏乐,只想起大皇子赵承楷丧期似是已满一年,宫中也是久未见舞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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