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就坐在王鹤风上席,王鹤风以下便是赵诚,虽听得并不真切,也听出了七八分。
于是只摆出兄长的款儿来,肃声道:“墨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凡事谨言慎行的好,顽话到底有个限度,母后和皇上还在呢。”
众人听赵谦着重提及都是“顽话”,也不敢十分笃信,到底顾忌赵赦和王氏,倒将火气都压下去不少。
封砚川深知赵诚言语调戏凌龙秀,大庭广众无耻谰言,心中怒气难忍,扯起嗓子便道:“窃玉偷香?欢乐死?堂堂大盛朝尊贵的观王殿下做贼还做得理直气壮相当自豪啊,真是世风日下!”
赵诚听了不由谑笑出声道:“呵呵…封砚川,你这个鲁莽匹夫无智无谋,就你这等货色给观王府的护卫提鞋都不配,还敢暗生无耻妄念,有贼心没贼胆的鼠辈!”
凌龙秀丹凤眼瞟向赵诚瞪得老大,言语中满是不屑道:“观王殿下到底拿住了别人什么把柄这样不依不饶?谁无智无谋?谁有无耻妄念?谁是鼠辈?封大人正经是大盛朝官居从五品的卫镇抚,谁家有品阶武职的将才还给护卫提鞋的?你家护卫是仗了谁的势这样目中无人?职责是坐着试鞋吗?上梁不正下梁歪!”
封砚川听了颇为动容,暗愧那日只不该一时气愤便不管不顾骂了她,还骂得那样难听…
“你…你们…”赵诚打颤的食指指了指凌龙秀,又指向封砚川,简直肺都要气炸了,但又想到凌龙秀身子并不爽利,不敢再拿话激她,默然吃了这个哑巴亏,只埋头喝闷酒。
雅嫔听得眼神乖戾直瞅凌龙秀,刻意拔高音量生怕别人听不见道:“看不出来,盛嫔竟然这么护着封大人?本宫听闻你进宫前便与封大人有旧,如今进了宫还这样惺惺相惜又助又护?宫中设宴大庭广众都尚且不堪,那当初进宫前还不得掩门为非赤诚相见?”
赵诚听了更觉气闷,趁着酒劲也不顾雅嫔是自己暗桩的情分,只不耐道:“雅嫔娘娘嗓门够大的呀,常言道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些个奸佞外臣是死不足惜,可万一脏水泼了无辜之人引起皇兄龙颜震怒,只怕你也担待不起。”
凌龙秀闻得赵诚言语间还是巴不得置封砚川于死地,心里只觉对他越发厌烦,正眼都不愿再瞧他一眼。
雅嫔算是彻底懵了,瞪大了杏眼对着赵诚怔怔凝视,眼里全是疑惑和不可思议。
她给他帮腔为他出头反倒落了不是?
这个脑回路她也算见识了,难道…难道他看上了凌龙秀那个毁容又破身的弃妇?
雅嫔越想越下头,越想越有迹可循,染着殷红寇丹的指甲拧得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看上了别人,他看上了凌龙秀!
想到这里,她简直要疯了,恨不能当场就跳起来拉着赵诚出去当面质问,那她算什么?
她到底算什么?一个暗桩?一颗棋子?一个刽子手…
生生把自己急得两眼红温,却改用怨怼和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埋头酗酒的赵诚。
凌龙秀不留情面为了别的男人怼他,他还要庇护她生怕赵赦会问责。
这是…这是有多爱,有多深情,有多无法自拔!
雅嫔已经不敢再往下想,忙拿起月白绣杏花锦帕拭了拭就要掉落的眼泪,只怨毒地睨向坐在一旁无动于衷的凌龙秀,兀自扭拧得锦帕上的花纹都变了形。
赵鸿一脸赏识道:“嫂嫂一向沉默寡言,想不到会为了封大人仗义执言,看着倒像是兄妹情深呢。”
潘玉勋也颇感艳羡道:“砚川与娘娘原本就是旧相识,娘娘不是那等拜高踩低之徒,自然礼敬砚川,不言自高,地不言自厚。两位大可不必理会那些人揣测。”
雅嫔闻得潘玉勋那伙子膀臂近臣都来调侃她是人之举,心中更气赵诚一事,一时被膈应得无言以对,只暗自伤心。
凌龙秀腼腆地看了潘玉勋一眼,又瞥向赵诚只道:“潘大人谬赞了,本宫只是见不得亲友遭人指摘,若有人居心叵测对封大人起了歹念,本宫必定以牙还牙。”
封砚川闻言瞬间心神激荡如坠梦乡,一腔火热仿佛就要喷薄而出,声色都震颤道:“娘娘…如此厚意,微臣羞愧难当…”
“封大人何必妄自菲薄…”凌龙秀不觉眼眶微红,仍正视他道,“一直以来,封大饶付出也不求回报,本宫鄙薄之身未免承受不起,该羞愧的是本宫才对…”
王鹤风见封砚川眼中分明情意难掩,不屑地冷哼一声道:“封大人未免太心思单纯了些,别人委屈巴巴的模样就能骗得你团团转,身为宫嫔竟不知检点,若真为封大人着想何必死咬着不放?哪叫人死在她手里就高兴了!”
凌龙秀不觉低头自怯,后悔不该众目睽睽对封砚川这样亲和。
到底王鹤风也是话糙理不糙,赵赦那个脾性岂是等闲之流?
若真引起什么误会,只怕悔之晚矣。
毓妃桃花眼往王鹤风身上一瞟,想来他只顾着寻花问柳也不关注内宫之事,还不知道凌龙秀救了自己的事。
于是语夹寒霜道:“大哥逞的哪门子英雄呢!男人就知道蠢蠢欲动还怪女人委屈巴巴,自己不检点倒怨别人心思不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本宫从来只听男人主动逛窑子,没听过窑姐还能上门拉客的,何况盛嫔妹妹不过几句闲话,就知道恶人先告状!”
“盛嫔…妹妹?!”王鹤风急红了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不单只是本宫的好妹妹,以后也是你的亲妹妹,窝里横算什么本事?你要是醉得脑子都转不动了只管挺尸去,还分不清里外拐了!”毓妃猛瞅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王鹤风被怼得一头雾水,仍存疑道:“娘娘,你进宫前可是明白清醒得很,这后宫哪来的姐妹?可不兴被人家两句甜言蜜语就给哄赚了,这后宫里口蜜腹剑的人多得是!”
毓妃也是气笑了,冷嗤一声道:“口蜜腹剑?你什么时候见过盛嫔妹妹对着谁甜言蜜语了?倒是你,为了攀附皇恩千里迢迢从山海关保送妖精入宫,你是什么居心本宫不知道,跟你老子爹就想着稳固荣宠无所不用其极!还在本宫面前装什么刚正不阿,矮树根多,人心多!”
“姐姐切勿动气,心胎儿…”凌龙秀见她气得两腮发热,便劝道。
毓妃素手抚上凌龙秀有些微凉的手背,平了平怒气道:“不要紧,妹妹,本宫不过就事论事罢了。”
王鹤风是看傻眼了,完全不在状态,可又自惭确实做过和镇国公打定主意后,保送慕深深进宫意欲分薄凌龙秀恩宠这回事。
只不过当时人还没进京,凌龙秀就被幽禁了,也不顾惜亲妹妹毓妃还身在宫中只要送美人固宠。
如今慕深深在宫中也无甚作为,只得忍气吞声了。
赵赦一直与王氏商量着赵诚和潘玉勋的婚事,倒将钱兆山叫到跟前了解个中细节,哪还姑上众人撕斗。
虽偶有闻得一两句微词,只暗忖都是年轻冉底血气方刚,闹腾几句无伤大雅。
雅嫔蝶嫔几次不曾家宴列席倒都来求,又深知列席者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也由着他们胡羼了。
约摸过了未时,酒馔皆空,杯盘狼藉。
众人皆起身离席,男宾大抵微醺模样寂然,都昂首出了太和殿大门。
只有赵诚喝得最高步履蹒跚,缓缓踱在众人身后。
凌龙秀见秋霜上前搀扶,又看了看还在与王氏交谈的赵赦,生怕王氏察觉不敢再进暖阁,只带着秋霜就要回永乐宫。
赵赦此时才发现凌龙秀已经出令门,忙离席追了出去。
赵诚脚步虚浮只见凌龙秀闪身而过,眼神迷离地便跟随她身影而去。
凌龙秀脚步轻快地出令门,却被一端着杯盘器皿的宫女拦下死活不肯相让,她被刻意堵住去路只不耐开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爱妃。”赵赦刚迈出殿门,看着赵诚背影踉跄和前方的凌龙秀喊道。
那宫女猛然抬头眼中寒光四溢,迅速拿起洒金如意纹托盘中一根打磨得如冰锥般尖利的和田玉箸对着回眸看向赵赦的凌龙秀呐喊道:“贱人受死!”
赵赦听了忙冲上前要护住凌龙秀,两人又实在有些距离只急得直扑过去。
“皇兄!”
赵诚正行至凌龙秀身侧,见那宫女已高举玉箸就要刺向她胸口,他飞身上前便将她撞倒在地。
那宫女猝不及防,尖利的玉箸本欲刺向凌龙秀心脏,如今却刺进赵诚体内。
宫女登时瞪得两眼浑圆,实意料不到会有人替凌龙秀挡刀。
幸而赵诚身形比凌龙秀高大不少,原本对准了她心脏的玉箸只刺进了他的肋下。
“呃…”赵诚闷声低吼,扶着伤口跪倒在地。
“王爷!”守在殿外的唐进见状,忙疾步上前喊道。
“墨临!”赵赦赶忙上前俯身扶起赵诚,对着满脸惊慌的周显道,“快去传御医!”
“是,皇上!”
周显手忙脚乱地吩咐众宫人张罗起来,又命人将那胆大妄为的宫女擒下听候发落。
众人本都下了青石台阶,闻得一声接着一声的惊叫又面面相觑,都快步回了须弥座式高台上定睛一看,那赵诚已然被扎得脸色青白呼吸紊乱,由赵赦和唐进搀着进了太和殿。
凌龙秀仍跌在地上,怔怔望着为她挨了致命一击的赵诚,惊魂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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