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宫复辟第三日,那原本侍奉的六个太监和五个宫婢已尽数归来。
赵赦曾询问凌龙秀需不需要另择人手去其糟粕,凌龙秀只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只要原来的就好。
不久,内务府掌事太监方进又接到旨意带着八个手脚麻利的太监进殿是修治宫室。
但他们进殿便搜搜探探,该翻的翻,该扔的扔,尤其那些搁在紫檀木雕灵芝纹梳妆台屉子里的瓶瓶罐罐都被扔得干干净净。
如薄荷脑油,金疮药,紫雪丹等常备药物全部替换成新的,由方进亲自督办。
凌龙秀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赵赦是怕她在宫里还留有什么毒药之类的,所以美其名曰修治,实则是搜宫。
克子回宫没多久,凌龙秀便让他去打听了一番,回来便禀报赵赦已发落了段贵人去冷宫。
凌龙秀听了,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定喝茶。
由于她腿伤未愈余毒未清,赵赦特免了七日凤藻宫请安之礼,让她安心静养。
这几日,赵赦每日必到,只要与她耳鬓交接抵掌而谈。
似乎这样的纠缠来往已经像蛛丝一样粘住了他的心,欲扯扯不断,欲挣挣不脱,只把寸心缠绕魂梦归依。
十二月二十七日。
凌龙秀一早便穿戴整齐预备出门,她当时叫封砚川带着蔄月儿去慈宁宫求王氏下旨召太医进永乐宫的事,也该去慈宁宫当面拜谢王氏才是。
谁知还未出暖阁,那克子便进来传话道:“娘娘,太医院院使李青求见。”
“传。”凌龙秀道,复又坐回暖炕上。
李青进门行礼后,便命随行的太监打开了一个黄花梨木雕喜鹊纹药匣,拿出一个掌心大的圆形牡丹纹瓷盒放到紫檀木祥云纹炕几上。
他那张国字脸上一如既往地沉敛道:“娘娘,这是皇上吩咐微臣新调配的祛疤膏,里面主要原料有珍贵的琥珀和云母,还加了珍珠粉蜀葵花等祛疤润肌之物调和而成,对修复疤痕有奇效,皇上已赐名青萝素。”
“青萝?带有修长藤蔓的那种植物?”凌龙秀问。
“回娘娘,正是。”
凌龙秀单手摸了摸左脸伤痕道:“皇上的意思是即便本宫这伤痕如同青萝的藤蔓般攀爬于面容之上,也能被抚平,素净如初?”
“皇上与娘娘感情甚笃,必能知晓其中深意。”李青颔首道。
“知道了,多谢李御医专门跑这一趟。”凌龙秀看了眼那圆形牡丹纹瓷盒,淡淡道。
“那娘娘安心休养,微臣告退。”
“嗯。”
送走李青,凌龙秀后脚便带着秋霜和克子带上礼品出了门,传了软轿徐徐往慈宁宫方向行进。
朝阳殿上,王氏这些时日已听宫人们起前朝之事,知道杨玄若火烧玉虚观下了刑部大牢待审一事,心中难免焦虑。
于是唤了赵诚进宫询问杨玄若案件细节,看看能不能挽救一二。
王氏坐在紫檀木金漆雕丹凤朝阳纹宝座上抚额轻叹:“墨临,你师兄的事有没有可能是场误会呀?”
赵诚眼中浓墨幽深,悠哉端起青花缠枝忍冬纹茶盏轻啜一口,嘴角勾起阴邪的弧度道:“儿臣怎么会知道呢?”
这时,路子进殿打千儿道:“太后,盛嫔娘娘求见。”
赵诚闻言,浑身一僵,双目微微充血瞥向殿外。
他轻轻理了理紫棠色金丝虬龙纹锦袍,又捋了捋散在前襟的长发,正襟危坐,算起来也好久没见过她了。
“传。”王氏偷瞄了一眼赵诚倏然打理起自身的模样,眼角余光带着些许掂掇。
凌龙秀由秋霜扶着脚步沉重迈进殿门,赵诚见她明显消瘦步履维艰,脸上还多了条长长的划痕,不觉双眸一紧,脸色阴霾。
他是听了永乐宫复辟的事,也风闻段贵人私闯禁宫折辱凌龙秀,只是不知其中细节。
现在看来,这个女人是越来越体无完肤了。
但在他眼里却更多了几分清冷破碎感,像突然出现裂痕的青花瓷,让人忍不住想去抚摸呵护。
“嫔妾参见太后。”凌龙秀忍痛福礼,又侧身对着赵诚道,“见过王爷。”
“起来吧,赐座。”王氏淡淡道。
“谢太后。”
秋霜紧忙上前扶住凌龙秀,走至赵诚对面,落座于紫檀木雕丹凤朝阳纹太师椅上。
“嫔妾孤身幽闭期间不幸病倒,承蒙太后错爱,遣了陈太医前去救治,太后救命之恩,嫔妾铭感五内。”凌龙秀颔首,便让随行的克子拿出一盒贡眉呈了上去,又道,“这是福建新贡的贡眉,听冲泡后茶汤鲜黄味道醇美,请太后尝个鲜。”
王氏命人接下,轻扬音色道:“盛嫔有心了,哀家听闻你吃了些苦头,望你能吃一堑长一智,别再惹皇帝生气,谨守妃嫔本分。”
凌龙秀只得垂眸敛息道:“嫔妾谨遵太后教诲。”
克子躬身退出后,又一宫女给凌龙秀上了一盏茶和几碟糕点。
她定睛一看,有豌豆黄,白玉芸豆藕和定胜糕,不觉食指大动,毫不迟疑地拿起一块定胜糕,吃得津津有味。
王氏和赵诚都盯着她埋头吃糕点不再言语的模样,心中已有会意。
禁闭了一段时间,想来过的也是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难怪突然这样贪吃。
凌龙秀一连吃了两块定胜糕后,看了看青花缠枝纹瓷碟中已空空如也,不觉眉心微蹙,又端详起其余两碟糕点来。
“盛嫔,这里还樱”
王氏冷眼望去,只见赵诚温润一笑,拿起身旁紫檀木雕丹凤朝阳纹茶几上那碟定胜糕就起身走了过去。
有个眼尖的宫女上前欲接下赵诚手中瓷碟,谁知他不为所动直接越过那宫女来到凌龙秀身边,俯身把糕点递到了她面前。
凌龙秀抬眸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多谢王爷。”
然后就抬手拿了一块他递过来的定胜糕,大口吃了起来。
赵诚看得咧嘴一笑,素面红唇下一排森白牙齿如白玉缀于丹桂,低头询问道:“好吃吗?”
凌龙秀头也没抬,只浅浅示意:“嗯。”
赵诚如同情窦初开般笑得越发宠溺,看着她冷若冰霜的面容,突然觉得自己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这个淡漠的女人在他身下娇喘连连的模样了…
凌龙秀顾着低头尝鲜,只有王氏将一切看在眼里,那赵诚眼里明显跳动着欲望的火苗。
她单手拧拳敲了一下紫檀木雕丹凤朝阳纹茶几,语气有些不耐道:“墨临,坐下喝茶,哀家今日可是让人上了你最爱喝的君山银针呢。”
赵诚眼底带笑瞥向王氏,这才直起身将装着糕点的瓷碟放在凌龙秀身旁的茶几上,意犹未尽地坐回原位。
又紧紧盯着她不放,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凌龙秀将茶几上的糕点吃得七七八八后,又一口气喝了半盏茶,吃饱喝足便起身,准备打道回府。
赵诚见她起身,便有些坐不住了,忙道:“盛嫔这是急着去哪?多坐一会儿又不会少块肉…”
“不了,王爷,皇上今日遣人来传话,要到永乐宫用午膳,本宫要回去张罗一下。”凌龙秀语气平缓道。
此话一出,赵诚立刻止了笑意,两眼只盯着她出神,直勾勾的,仿佛在警惕她的言辞。
“既如此,你就先回去吧。”王氏对着凌龙秀淡淡交待了一句,扭头依旧审视着赵诚,“正好哀家要跟墨临好好商量一下给他娶亲的事。”
凌龙秀点头,正要行礼离去,赵诚又开了口:“本王要娶亲了,盛嫔高兴吗?”
凌龙秀微微抬起丹凤眼扫过他,表情是有些事不关己的轻慢:“王爷喜欢就好。”
“喜欢。”赵诚热络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调笑道,“她远在边,近在眼前。”
王氏长吁一气,已经有些看不下去了。
凌龙秀低头想了想,只道:“是慈宁宫的宫女么?那就预祝王爷与之永结同心百年好合了。”
这下可把赵诚逗笑了,他像被人精准拿捏住命脉般抬起手背掩了掩一脸的窃喜,爽至暗伤。
而后音色带着几分放荡不羁道:“她还真曾是慈宁宫的宫女。”
凌龙秀莫名地看着他眨了眨眼,无暇深思,只扭身对着王氏屈膝道:“太后,嫔妾告退。”
王氏气闷地嗯了一声,目送她离去,又瞥向赵诚,他两眼还黏在那个步伐沉重的背影上,浑然忘我。
“墨、临。”王氏一字一顿,又对着殿内众壤,“你们都退下。”
“嗯?”赵诚若无其事地回眸看着她道。
等到一众宫人出令门,王氏凌厉的眸子便眄向他道:“哀家可警告你,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赵诚两眼一转,不解道:“什么心思?”
“狼崽子,哀家眼睛是不大好使了,但还没瞎!”王氏呵斥道,“你当着哀家的面都敢占她便宜,只怪哀家平日里太纵容你了,纵得你是不怕地不怕,要是先帝还在,皮不剥了你的!”
“父皇?”赵诚眼里闪过一丝不屑,固执的薄唇轻启道,“他的眼里只有赵君临,什么时候把儿臣看在眼里了?皇位,权力,宠信,全给了他,儿臣就是给赵君临这个名角儿搭戏的跳梁丑!”
“所以你想干什么?”王氏怒意直达眼底道,“皇帝一出生就没了亲娘,你却承欢哀家膝下十几年,你还不足?别哀家没提醒你,盛嫔这个女人,只要哀家还有一口气,你休想染指分毫!”
赵诚意味深长地托腮道:“要是儿臣不答应呢?”
“她脸都毁了!你看不出来吗?她算个什么东西,皇帝这样,你也这样,一个两个都着了她的魔!普之下的好姑娘都死绝了不成?不知辗转流落过多少男人床榻的一个弃妇,你还当个宝?”王氏气得两腮鼓动,大声编排起来。
赵诚低头细嚼滋味道:“那什么时候辗转流落到儿臣的床榻呢?”
“赵墨临,你敢挑起争端,哀家打死你。”王氏目露凶光,神情幽怖地撂下狠话,“一定打死你!”
赵诚全然不在状态,施施然站起身执拗道:“母后要么打死儿臣,要么把盛嫔赐给儿臣,你选…”
“你…”王氏气极,将茶几上青花缠枝忍冬纹茶盏朝着赵诚脚下砸了过去,溅起一地的碎瓷水花。
赵诚不羁地理了理紫棠色金丝虬龙纹锦袍,下颌紧绷的侧脸是难掩的野性不驯,他慵懒躬身道:“儿臣告退。”
王氏气得脑门发胀,抚额长叹。
她心里知道,赵诚从就活在赵赦的阴影下才有了今日的偏执模样。
也许他在挑战的不是她的底线,而是他一心想问鼎的无上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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