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奶奶反手就往孟玖腿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恼意。
“哎哟,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跟你了多少遭,你全当耳旁风给漏了?吴奶奶要是还有个后人肯来给她坟头拔根草,老娘犯得着七老八十还拽着你爬这破山!”
孟玖挨了一巴掌,腿肚子微麻,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唇:
“原来是无儿无女的孤家寡人。”
姜奶奶听到这话,眼里腾起一抹不悦,全然没有昨那副心疼孙女的模样。
“什么孤家寡人!你这丫头进城走了一遭,怎么满嘴都是这种冷冰冰的诛心话!”
老太太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山路,眼眶微微泛红。
“吴奶奶有家人,有父母兄弟,也有后代!可他们就是不管她!活着的时候就把她当瘟神一样避着,死了连张裹尸的破草席都舍不得出,如今她走了这么多年了,哪还有人来坟前看她一眼!”
孟玖神色微滞。
在大渊,宗法森严,若被全族上下这般弃绝,绝非寻常事。
她依照大渊律法,脱口便道:
“族人不容,血亲断绝,那必定是她生前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家族才革其名分,任其自生自灭。”
“她做错什么了?!”姜奶奶的声音骤然拔高。
孟玖被她吼得一愣,脚步下意识顿住。
“她到底犯了什么条?!”
姜奶奶抹了一把滚落下来的眼泪,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时候兵荒马乱,杀的侵略者端着枪冲进村里,见人就杀,见房就烧!你吴奶奶当年才十九岁,生得齐整俊秀,就被那些畜生活生生从家里拖走,掳到兵营里去糟蹋、折磨!那简直是活地狱啊!”
“等那群狗杂种被打跑了,她半条命都没了,拖着一身病,一路要饭才撑着回了家。结果呢?可她的父母兄弟,还有她男人,甚至她生下的孩子,全都嫌弃她,骂她丢人现眼、脏了门楣,死活不让她踏进家门半步。”
她停了停,望着孟玖。
“乖乖,你摸着良心同我,被抓走是她的错吗?遭折磨是她的错吗?!”
“塌下来,恶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一个十九岁的乡下姑娘能怎么办?凭什么恶人造的孽,到头来全算在她一个受害的人头上?!”
孟玖整个人定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她想起了大渊那座被屠尽的江南水州,想起了城破之日江水翻涌的鲜血与哀号,更想起了在傅氏集团看到的那份禾女国残卷——那些侵略者洗净双手,在纸页上大言不惭地抹杀罪孽,反将屠戮美化为恩泽。
这世间的恶,竟是如此相通。
加害者高高在上篡改春秋,而那些真正流尽了血泪的苦命人,却被世俗的偏见一层层踩进泥潭,至死都不得翻身。
“而且那些杀的畜生,至今都不承认这件事!”
姜奶奶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你吴奶奶活着的时候,就盼着有朝一日能看到那些作恶的畜生低头认罪,当着世饶面还她一个清白,公开向她道歉。可她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
风从山林间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姜奶奶攥紧了手里的篮子,看着前方的山脊。
“奶奶年纪也大了,半截身子埋进黄土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替她看到那一。我看那些恶人就是想耗着,把受过罪的人全耗死了,死无对证了,就没人再翻旧账了。可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的苦,最后连个记着的人都没迎…”
老太太回过头,深深看着孟玖,眼里的锐气散了,只剩下一片苍凉:
“乖乖,奶奶要是哪走不动了,你替我来看看她,给她坟头添一锹土,烧上几张纸。”
孟玖嘴唇紧抿,一时没有开口。
姜奶奶见她沉默,以为是自己刚才太激动,把孩子吓住了,又或者她根本听不懂这些陈年旧事。
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轻轻拍了拍竹篮。
“算了,跟你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姜奶奶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
“再过几年,等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走了,可能就真的没人记得了。”
孟玖快步跟上,伸手扶住她的臂弯。
“旁人记不记得,我管不着。”她声音低而坚定,“但凡我孟玖还活着,便不会忘记吴奶奶受过的苦。”
姜奶奶身子微微一顿,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的湿意又漫了上来。
“好孩子……你能有这句心疼饶话,你吴奶奶在泉下有知,也该闭眼了。”
姜奶奶拍了拍孟玖冰凉的手背,思绪飘回了十几年前的那个雨夜:
“你五岁那年夏,连着下了好几大暴雨,你半夜突然发了场高烧,整个人烫得像个火炉。偏偏那镇上的石桥被水淹了,我被困在镇上回不来。”
“那半夜,是她冒着瓢泼大雨,一步一滑把你从村尾背到了村头的卫生所。”
“村里那些黑心肝的嫌她晦气,卫生所的大夫半夜嫌吵死活不开门,她就那么顶着暴雨在泥地里给人家跪下,咚咚哓磕头求来了退烧药。”
“乖乖啊,你这条命,是她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的啊。”
听着姜奶奶的絮叨,孟玖垂下眼眸,心底那一丝因为“非亲非故”而升起的淡漠,彻底烟消云散。
大渊重因果,也重恩义。
她既承了这具身体,便也承了原主留下的因果。
吴奶奶曾救过这具身体的主人,这份恩,她理应替原主还上。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孟玖抬起头,神色郑重,“奶奶放心,这份恩情,孟玖认下了。”
姜奶奶点零头,没再什么,只反手紧紧握住了孟玖微凉的指尖。
两人沉默着往山上走。
半个多时后,她们终于在一处向阳的山坡旁停下。
那里只有一座不起眼的孤坟,没有墓碑,只立着一块字迹斑驳的木牌。
齐腰高的野草将坟头围在中间。
姜奶奶放下竹篮,正要拿起镰刀割草,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
“咔擦。”
像是有人踩断了干枯的树枝。
姜奶奶猛地直起身,抓紧镰刀,厉声喝道:
“谁在后头鬼鬼祟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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