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顺接手省城分号，头一个月，就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叫周元，二十七八岁，穿着洋气，话，敞亮。他隔三差五，就来分号，买点卤味，跟何顺，聊两句。
“何掌柜，”有一回，他买了一只卤鸡，道，“你这分号，开得好。一鸣食品的卤味，在省城，有名气。我尝过好几回了，味儿，正！”
“正吧？”何顺道，“周老板，咱一鸣食品的老汤，熬了四十年了。味儿，是熬出来的。”
“四十年，”周元道，“何掌柜，我跟你打听个事，咱一鸣食品，往后，有没有打算，多开几家分号？”
“多开几家？”何顺道，“周老板，这我可不准。开分号的事，得陈叔，拿主意。”
“陈掌柜，”周元道，“何掌柜，我能不能，见见陈掌柜？”
“见陈叔？”何顺道，“周老板，您找陈叔，有什么事？”
“合作的事。”周元道，“何掌柜，我跟你透个底，我周元，这几年，在省城，倒腾副食品，发零财。手头，有几个闲钱。我想着，借咱一鸣食品的招牌，合伙开家店。我出钱，你们出技术，买卖，两家分。”
“合伙开店？”何顺道，“周老板，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得问陈叔。”
“那，”周元道，“何掌柜，您帮我，跟陈掌柜，递个话？”
“递话，”何顺道，“周老板，您这话，我记下了。等陈叔来了省城，我替您，递个话。”
“那就有劳何掌柜了。”周元笑道，“何掌柜，您跟陈掌柜，周元，是真心，想跟一鸣食品，合伙的。我出的，不是钱，是诚意。”
“诚意，”何顺看着周元的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月底，陈一鸣来省城，何顺把周元的事，了。
“陈叔，”他道，“省城有个姓周的老板，叫周元。他隔三差五，来分号，买卤味。他，想借咱一鸣食品的招牌，合伙开家店。他出钱，咱出技术，买卖两家分。”
“周元？”陈一鸣道，“何顺，这个周元，是干什么的？”
“他，”何顺道，“这几年，在省城，倒腾副食品，发零财。他，手头有闲钱，想跟咱合伙。”
“倒腾副食品，”陈一鸣道，“何顺，你见过他几回？”
“五六回了。”何顺道，“他隔三差五，就来分号，买卤味，跟我聊两句。陈叔，我总觉得，他这人，话，敞亮；可他那眼睛，看着，有点发虚。”
“眼睛发虚，”陈一鸣道，“何顺，你记住，做买卖，先看人，后信话。周元这人，咱头一回打交道。他合伙，那是他的辞。咱，得先摸清他的底，再谈合作。”
“摸清底？”何顺道，“陈叔，怎么摸？”
“怎么摸？”陈一鸣道，“何顺，你听我，周元，他倒腾副食品，发了财。那他倒腾的是什么、在哪儿进的货、铺子开在哪儿，这些，都得查。他的‘合伙’，是真合伙，还是另有所图，查清楚了，才知道。”
“另有所图，”何顺道，“陈叔，您是担心，他冲着咱一鸣食品的招牌来的？”
“八成。”陈一鸣道，“何顺，咱一鸣食品的招牌，如今，值钱了。值钱的招牌，就有人，惦记。周元要是真心合伙，那是好事；他要是冲着招牌来的，那咱，得更留神。”
“留神。”何顺道，“陈叔，那周元那头，我怎么办？”
“怎么办？”陈一鸣道，“何顺，你记着，周元再来，你照常，招呼他。买卤味，卖；聊，聊。可他的合伙，你不接话，只我，在考虑。他要是问，你就，陈掌柜，了，要看他的买卖。”
“看他的买卖？”何顺道，“陈叔，那咱，真看他的买卖？”
“看。”陈一鸣道，“何顺，明儿，我见见周元。他要是真合伙，那咱，就看看，他的买卖；他要是假合伙，那咱，正好，看看他的底。”
周元头回来分号，何顺就觉着，这人，跟别的顾客，不一样。
别的顾客，买了卤味，就走。周元，买了卤味，不走，他站在柜台前，跟何顺，聊两句。聊的，还都是生意上的事。
“何掌柜，”有一回，他道，“你这分号，一，能卖出多少锅？”
“多少锅？”何顺道，“周老板，这我可不能。买卖的事，是铺子的底细。”
“不能的底细，”周元笑了，“何掌柜，你谨慎，是好事。做买卖，就得，嘴紧。”
“嘴紧。”何顺道，“周老板，您这话，我记住了。做买卖，嘴要紧。”
“紧。”周元道，“何掌柜，咱俩，聊了这几回，我觉着，你这人，实在。实在人，做买卖，错不了。我周元，就爱跟实在人，打交道。”
“打交道，”何顺道，“周老板，您买卤味，我卖卤味，咱就是，这么打交道。”
“是。”周元笑道，“何掌柜，往后，我常来。你分号的好货，我多买点。”
“常来。”何顺道，“周老板，您常来，我给您，留着好货。”
周元走了。何顺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人，笑里，藏着点什么。他记着陈一鸣的话，做买卖，先看人，后信话。周元这话，得敞亮，可他那眼睛，看着，有点发虚。
周元跟何顺，还套过一回话。
“何掌柜，”有一回，他买了卤味，不走，靠在柜台边，“我听，一鸣食品的老汤，是祖上传下来的？”
“是。”何顺道，“周老板，咱一鸣食品的老汤，传了三代了。廖师傅，传给我陈叔，是第三代。”
“三代，”周元道，“那这老汤的配方，是保密的吧？”
“保密。”何顺道，“周老板，咱一鸣食品的老汤，配方，是家传的。除了我陈叔，谁也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周元道，“何掌柜，那你在分号，看着锅，你不知道配方？”
“不知道。”何顺道，“周老板，我就是个看店的。老汤的配方，是陈叔和廖师傅，守着。我，只管卖。”
“只管卖，”周元道，“何掌柜，你老实。守着一锅金汤，不眼红？”
“不眼红。”何顺道，“周老板，咱一鸣食品，靠的是本分。老汤的配方，是咱家的根，我守着分号，就是守着根。眼红，不是咱一鸣食品的规矩。”
“不是规矩，”周元看着何顺，笑道，“何掌柜，你这人，实在。实在人，做买卖，错不了。”
“错不了。”何顺道，“周老板，您买卤味，我卖卤味，咱就是，这么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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