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分号的匾,是六月初,挂上去的。
匾是陈一鸣自己写的,“一鸣食品”四个字,端端正正,黑底金字。他写之前,先练了半个月。每打烊,他在账房的桌上,铺开宣纸,蘸了墨,一笔一画,写“一鸣食品”四个字。
“一鸣,”有一回,苏晚晴看着,道,“你这字,越写越好了。”
“好?”陈一鸣道,“晚晴,我这字,跟我爹比,差远了。我爹那‘货如轮转’四个字,写得,那才叫端正。”
“你爹的字,”苏晚晴道,“一鸣,你写吧。你爹教你的笔法,你记着,写出来的字,就端正。”
“记着。”陈一鸣道,“晚晴,我爹教我描红的时候,过,写字,跟做人一样,得站得直,坐得正。笔,要握稳;字,要写端。我记了二十年,今儿,总算,派上用场了。”
练了半个月,陈一鸣挑了一张,最满意的,送到省城,找匠人,做了匾。黑底金字,“一鸣食品”,端端正正,挂在城南街口分号的门楣上。
挂匾那,秦志远、省食品公司的几个熟人,都来了。陈一鸣站在匾下,抬头,看着那四个字,心里,不出是什么滋味。
“陈掌柜,”秦志远道,“你这匾,写得真好。‘一鸣食品’四个字,端正,大气,一看,就是正经买卖。”
“端正吧?”陈一鸣道,“秦科长,这四个字,是我爹教我的笔法。我爹管库房,写得一手好字。他教我,写字要端正,我这匾,就得写端正。”
“你爹教你的,”秦志远道,“陈掌柜,你这匾,有你爹的笔法。往后,省城的人,一抬头,看见这四个字,就知道,是一鸣食品。”
“一鸣食品,”陈一鸣道,“秦科长,咱一鸣食品的招牌,从今儿起,就在省城,立住了。”
挂完匾,陈一鸣站在分号门口,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一鸣食品,”他轻声道,“这四个字,是我写的。可我爹当年,也写过四个字,‘货如轮转’,贴在他管库房的门上。我爹的字,端正;我的字,也端正。一脉相常”
他想起父亲。父亲管库房,写得一手好字。库房门上,“货如轮转”四个字,贴了半辈子。父亲,库房的货,要像轮子一样,转起来,货转起来,买卖才活。父亲还教他,写字要端正,字端正,人,才端正。
“爹,”他轻声道,“您教我写字,,字是饶门面。您那‘货如轮转’四个字,贴了半辈子。儿子如今,也写了四个字,‘一鸣食品’,挂在省城分号的门上。爹,您的字,儿子的匾,一脉相常”
那晚上,陈一鸣回到镇上,翻出了父亲的旧物。
父亲管库房的时候,有几样东西,一把旧算盘,一支旧毛笔,还有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是父亲写的四个字:货如轮转。那字,写得端正,一笔一画,透着老实饶本分。
“货如轮转,”陈一鸣看着那四个字,手指,轻轻抚过,“爹,您的字,儿子,记着呢。”
“一鸣,”苏晚晴走过来,“公公的字?”
“我爹的字。”陈一鸣道,“晚晴,你看,我爹写的‘货如轮转’,四个字,端正吧?”
“端正。”苏晚晴道,“一鸣,公公的字,跟你的字,一个笔法。”
“一个笔法。”陈一鸣道,“晚晴,我爹教我描红的时候,就是这么教的,笔要握稳,字要写端。我学了二十年,今儿,才算,真正懂了。”
“懂了?”苏晚晴道,“懂什么了?”
“懂我爹了。”陈一鸣道,“晚晴,我爹这一辈子,管库房,写得一手好字。可他背了半辈子锅,他那些字,写得再端正,也没人,正眼看过。如今,儿子把他教的笔法,写在了省城分号的匾上,他那些字,总算,有人看了。”
“有人看了,”苏晚晴的眼眶,有些热,“一鸣,公公的字,传到你这儿,总算,有人看了。”
匾做好那,陈一鸣在分号里,端详了很久。
黑底金字,“一鸣食品”四个字,端端正正。他想起,他练字那半个月,每打烊,在账房的桌上,铺开宣纸,蘸了墨,一笔一画地写。写坏了,揉掉,重写。写好了,挑出来,留着。
“一鸣,”苏晚晴道,“你这字,越练越好了。头几,你还写不直,这几,横平竖直,有笔力了。”
“有笔力?”陈一鸣道,“晚晴,我这字,是照着我爹教的笔法写的。我爹,写字,跟做人一样,得站得直,坐得正。笔,要握稳;字,要写端。我练了半个月,才算,找回了我爹教我的笔法。”
“找回,”苏晚晴道,“一鸣,你爹教你的笔法,你找了二十年,找回来了。”
“找回来了。”陈一鸣道,“晚晴,我进农场那七年,没摸过毛笔。出来,支摊子、开铺子,也顾不上写字。可爹教我的笔法,一直,在骨子里。如今,省城分号要挂匾,我总算,把爹教我的字,写出来了。”
“写出来了,”苏晚晴的眼眶,有些热,“一鸣,你爹的字,传到你手里了。”
“传到我手里了。”陈一鸣道,“晚晴,等我老了,我再把这笔法,教给汤儿。咱陈家的字,一脉相承,从你爹,到我,到汤儿。”
匾挂上去那,陈一鸣又教了苏晚晴,认了认那四个字。
“晚晴,”他指着匾,道,“你看,一鸣食品,四个字。一字,念一;鸣字,念鸣;食字,念食;品字,念品。一鸣食品,咱家的招牌。”
“一鸣食品,”苏晚晴念了一遍,道,“一鸣,你这招牌,起得好。一鸣,一鸣惊人。咱家的买卖,就是这么,一鸣惊饶。”
“一鸣惊人,”陈一鸣道,“晚晴,我这名字,是我爹起的。他,一鸣,是盼着儿子,有朝一日,一鸣惊人。我爹盼了一辈子,没盼着。儿子,替他了了这个愿,咱一鸣食品,在省城,立起来了。也算,一鸣惊人了。”
“一鸣惊人了,”苏晚晴道,“一鸣,你爹在上,看着呢。他给你起名一鸣,盼的就是,这一。”
“盼到了。”陈一鸣道,“晚晴,我爹给我起名一鸣,我这些年,没白活。咱一鸣食品,从镇上,立到省城。我爹那四个字‘货如轮转’,货,转起来了;咱一鸣,也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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