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唤钱股长,定在五月二十六。
那上午,钱股长被请到县局。他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一些,头发全白了,眼神里,却还透着一股精明。他坐在县局的椅子上,道:“刘所长,您传唤我,有什么事?”
“钱股长,”刘所长道,“七年前,周记商行倒卖布票的案子,您知道吧?”
“知道。”钱股长道,“周满仓是我连襟,他倒卖布票,我劝过他。可他听不进,栽了,怨不得别人。”
“劝过他?”刘所长道,“可周记的账本上,记着,那批布票,是‘经县供销社钱股长牵线,从省城古掌柜处购入’的。钱股长,这笔账,您认不认?”
钱股长的脸色,微微一变:“刘所长,周满仓的账本,是他自己记的。他倒卖布票,怕担责,胡乱攀扯,把我也写进去,那能当真?”
“账本不能当真,”刘所长道,“那笔迹呢?钱股长,周记账本上,‘钱股长’那几个字,我已经送去比对了,跟您当年在供销社账上写的字,是不是一笔,结果,过几就能出来。”
“比对,”钱股长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刘所长,您这是,要查我?”
“不是查您,”刘所长道,“是请您,配合调查。钱股长,还有一桩,陈一鸣他爹,当年在供销社管库房,档案上记着‘工作失职,账目不清’。这笔账,您清楚吗?”
“陈,陈一鸣他爹?”钱股长的脸,一下子白了,“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刘所长道,“账,还在。钱股长,您当年管账,陈一鸣他爹管库房,布票进库房,走他的手;账目不清,栽到他头上。这笔账,是不是您,做的?”
钱股长低下头,半,没有话。
“钱股长,”刘所长道,“您不话,不要紧。笔迹比对,过几就出来。到时候,白纸黑字,您再想,可就晚了。”
“刘所长,”钱股长终于抬起头,“那桩事,我认。布票,是我牵的线;他爹,是我栽的赃。可我当年,也是被逼的,周满仓找我,他欠了省城古掌柜的钱,拿布票抵账。我一个管漳,不敢不办,”
“不敢不办?”刘所长道,“那陈一鸣他爹,您怎么就敢栽赃?”
“我,”钱股长道,“布票出了库,账对不上,我怕担责,就把账,改到他爹头上。他爹管库房,不管账,我改了账,他也不知道。后来,我寻个由头,把他调出了供销社,”
“钱股长,”刘所长道,“你这一改,毁了他爹一辈子。他爹背了锅,郁郁而终;他儿子,七年后,又替周满仓顶罪,坐了七年牢。你们爷俩,坑了人家父子两代人,这笔账,您认不认?”
“认。”钱股长低下头,“我认。”
笔录做完,钱股长在纸上,按了手印。刘所长把笔录,收好,道:“钱股长,你先回去。这桩案子,县局会报上去,怎么处理,等信儿吧。”
钱股长走了。陈一鸣从隔壁屋出来,看着钱股长佝偻的背影,心里,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鸣,”刘所长道,“钱股长,认了。你爹的冤,算是,查实了。”
“刘所长,”陈一鸣道,“那批布票,古掌柜手里那三百匹,还查吗?”
“查。”刘所长道,“魏某人,古掌柜手里,有一本流水账,记着他经手的每一笔布票。那本流水账,是这案子的关键,查出来,就知道,布票是从谁手里,流出来的了。”
“那本流水账,”陈一鸣道,“在古掌柜手里。古掌柜,是省城的批发商,咱怎么查?”
“省城那头,”刘所长道,“我联系了省纪检委的金处长。他,魏某人受审的时候,供出了古掌柜,省纪检委,已经派人,去查古掌柜了。那本流水账,早晚,要查出来。”
“那就好。”陈一鸣道,“刘所长,这案子,越查越深,可我,不怕了。我爹的冤,我七年的牢,都在这案子上。查到底,咱就,清白了。”
“清白了。”刘所长道,“一鸣,你等着,这案子,快到头了。”
夜里,陈一鸣回到铺子,把钱股长认漳事,跟母亲、苏晚晴了。母亲听完,抹着眼泪:“一鸣,你爹的冤,总算,有法了。你爹在上,该闭眼了。”
“娘,”陈一鸣道,“爹的冤,这才开始查。等古掌柜那本流水账查出来,这案子,才算,真正到头。”
“到头了,好。”母亲道,“一鸣,你爹走得早,没能看着你长大。如今,你替他,讨回了这笔账,你爹,该放心了。”
钱股长认漳第二,陈一鸣去了父亲的坟前。
父亲的坟,在镇外的山坡上,不大,坟头的草,长了一茬又一茬。陈一鸣蹲下来,拔了拔草,又摆上两样卤味,卤牛肉、卤豆腐干,都是父亲生前爱吃的。
“爹,”他道,“钱股长,认账了。他当年栽您那笔账,县局查实了,他经手布票,把账目不清,栽到您头上。如今,他的供词,白纸黑字,按了手印。您这锅,总算,要背到头了。”
风从山坡上吹来,带着青草的气息。陈一鸣在坟前,坐了一会儿。
“爹,”他道,“您当年跟我,好好做人,别走您的老路。我那时候,不懂。如今,我懂了,您的老路,不是别的,是忍气吞声,是背锅。爹,我没走您的老路。我翻了案,开了铺子,娶了媳妇,快有孩子了。咱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了。”
“您放心。”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咱家的根,会一直传下去。您在上,看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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