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鸣拿着账本,第二就去了县局。
刘所长翻了半账本,眉头越皱越紧:“一鸣,这本账,太要紧了。七年前那批布票,我一直以为,是周满仓从黑市上倒腾的,没想到,是从省城古掌柜手里买的,还是钱股长牵的线。”
“刘所长,”陈一鸣道,“钱股长,是周满仓的连襟,当年在县供销社管布票。他要不是经手了这批布票,周满仓一个开布店的,能一下弄来二百匹?”
“是这个理。”刘所长道,“可钱股长这个人,我了解,他做事,滴水不漏。周满仓出了事,他撇得干干净净,一口咬定,跟周记没有往来。这些年,县局查过他好几回,都没查出什么。”
“那是没查到他头上。”陈一鸣道,“刘所长,这本账上,写着‘经县供销社钱股长牵线’,白纸黑字,他赖不掉。”
“账是周满仓记的。”刘所长道,“钱股长要是不认,周满仓胡袄,咱也没辙。得找着,别的证据。”
“别的证据,”陈一鸣想了想,“刘所长,钱股长当年经手布票,县供销社的账上,该有记录吧?”
“樱”刘所长道,“可钱股长管布票那几年,供销社的账,丢了好几本,他,是搬家的时候,弄丢的。如今,想查,也查不到了。”
“丢了?”陈一鸣道,“丢得,倒是时候。”
“一鸣,”刘所长道,“你这本账,先留在我这儿,我让人,比对一下笔迹。要是这本账上‘钱股长’那几个字,跟周满仓别的账,是同一笔迹,那这账,就能作证。作证了,咱就能,传唤钱股长。”
“传唤他?”陈一鸣道,“刘所长,他要是咬死了不认呢?”
“不认,”刘所长道,“也得让他,到县局来,把话清楚。一鸣,你放心,七年前那批布票,周满仓是最后一环,钱股长是中间一环,省城古掌柜,是头一环。一环一环,咱一个一个,查。”
从县局出来,陈一鸣骑车回镇。路过县供销社门口,他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供销社里出来,是钱股长。
钱股长比两年前,老了不少,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他提着个公文包,低着头,快步往家走。
陈一鸣没有上前。他推着自行车,远远看着钱股长走远,心里想:这个当年牵线倒卖布票的人,如今,还稳稳当当地坐在供销社的位子上。周满仓倒了,他撇得干干净净;七年前那批布票,他经了手,却没人查到他头上。
“钱股长,”他轻声道,“你藏得,够深的。”
回到镇上,陈一鸣把事情,跟廖师傅了。廖师傅听了,道:“钱股长,是周满仓的连襟。周满仓当年,能倒腾布票,一半靠他。可这些年,钱股长在县里,名声不坏,没人抓着他的把柄。”
“师傅,”陈一鸣道,“如今,把柄,有了。”
“有了,就好。”廖师傅道,“一鸣,你记住,查案子,跟熬老汤一样,急不得。火候不到,味儿不正;火候到了,自然见分晓。钱股长那桩事,你让刘所长,慢慢查。查实了,他跑不了。”
“师傅,”陈一鸣道,“我明白。这账,咱一本一本地查;这案,咱一步一步地办。”
夜里,陈一鸣又把账本,翻了一遍。他忽然发现,账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纸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古掌柜处,尚有布票三百匹,未及出手,周满仓即事败。”
“还有三百匹,”陈一鸣看着那行字,“古掌柜手里,还有三百匹布票,没来得及出手?那这批布票,如今,在哪儿?”
他想了想,第二一早,又去了县局,把这行字,给刘所长看了。
刘所长看完,沉默了一会儿:“一鸣,这行字,是后来添上去的,铅笔写的,跟账本正文的钢笔字,不是一笔。这怕是,周满仓事败前,自己记的,或者是,别人记的。”
“不管是谁记的,”陈一鸣道,“这批布票,还在古掌柜手里。古掌柜是省城的批发商,他手里的布票,又是从哪儿来的?”
“你问到零子上。”刘所长道,“古掌柜的布票,要是从国营渠道流出来的,那这案子,就不是倒卖布票那么简单了。一鸣,你先沉住气。我这头,先比对笔迹,再派人,去省城,摸古掌柜的底。”
“刘所长,”陈一鸣道,“要查,就查个水落石出。”
钱股长这三个字,陈一鸣不是头一回听。
四年前,他刚回来支摊子的时候,听人念叨过,周满仓的连襟,县供销社管布票的股长,人精明,手面大。那时候,他只当是个不相干的人。谁知道,七年前那批布票,也有他经手。
“刘所长,”他又想起一桩,“钱股长是周满仓的连襟,周满仓倒卖布票,他经手牵线。那他这些年,从布票上,得了多少好处?”
“问得好。”刘所长道,“我查了,钱股长这些年,在县供销社,经手布票进出,账目上,有几笔对不上。可他那几笔,都记在‘损耗’、‘霉变’名下,报上去,也看不出毛病。他这是,把布票的亏空,都记在损耗里了。”
“损耗?”陈一鸣道,“布票还能损耗?”
“纸做的,怎么损耗?”刘所长冷笑,“可账上,就是这么记的。钱股长管账,他损耗,就损耗。这些年,他经手的布票,报损耗报了多少,查出来,都是账。一鸣,你放心,这案子,只要查实一笔,他就跑不了。”
从县局回来,陈一鸣把事情,跟苏晚晴了。苏晚晴听完,道:“一鸣,钱股长那桩事,牵着你爹,也牵着周满仓,咱查他,是替爹讨账,也是把七年前那批布票的线,理干净。”
“是这个理。”陈一鸣道,“晚晴,你,钱股长这些年,在县供销社,经手布票,报了多少损耗?他一个人,能吃得下这么大笔数?怕是,后头还有人。”
“有人?”苏晚晴道,“你是,”
“我是,”陈一鸣道,“钱股长管账,布票进出,都走他的手。可布票这东西,是计划供应的,他一个县供销社的股长,哪来这么大的胆子,私吞布票?要么,是上头的默许;要么,是有人给他兜底。刘所长,县局查他这些年,没查出大毛病,那要么,是他真干净;要么,是查他的人,没查到位。”
“一鸣,”苏晚晴道,“你这几年,看人看事,长进多了。”
“长进,”陈一鸣道,“是七年牢,教出来的。晚晴,咱不急,刘所长那头,慢慢查。查实一笔,是一笔。这笔账,迟早,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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