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东西,是三月中旬,由省纪检委的同志,亲自送到镇上的。
来人姓周,是省纪检委的办案干事。他把一只铁皮盒子,郑重地放到陈一鸣面前:“陈一鸣同志,佟老爷子交代的这份东西,省纪检委已经登记存档。按他的要求,这份东西,转交给你。”
“转交给我?”陈一鸣道,“周同志,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周同志道,“佟老爷子,这份东西,压在老坛子底下二十年,比那包料,藏得还深。他,这东西,该到你手上,它跟你七年前那桩案子,有关系。”
陈一鸣打开铁皮盒子,里面是一本账,用油布包着,扎得严严实实。他解开油布,翻开账本,账本上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整整齐齐,是周记商行的旧账。
“这是,周记的账本?”陈一鸣道。
“是。”周同志道,“不过,不是周满仓那本烧残的。这是周记从开张到倒闭,二十年的完整账目底本,是佟老爷子,当年从周满仓手里,弄来的。”
“佟老爷子,从周满仓手里,弄来的?”
“是。”周同志道,“当年,周满仓欠着佟家一笔人情,把这本底账,押给了佟老爷子作保。后来,周满仓出了事,这本账,佟老爷子就一直藏着。直到他交代那包料的时候,才把这本账,一并交了出来。”
“这本账,”陈一鸣翻了几页,“跟我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你翻到七年前那几页,就知道了。”周同志道,“佟老爷子,那几页上,记着一批布票的来路和去处,那批布票,就是七年前,从你家搜出来的那批。”
陈一鸣的手,微微一顿。他翻到七年前那几页,一行一行,看了下去。
账本上写得清楚:民国六十九年九月初一,周记商行从省城批发商古掌柜处,购入布票二百匹,货款三千二百元。九月初三夜,周满仓令账房钱广财,将布票暂存镇西陈家,以待转手。
七年前那个夜晚,马建军扛着布票,走进他家院子的时候,周满仓的账本上,已经把这笔布票的来路,记得明明白白。
“周同志,”陈一鸣合上账本,声音有些发涩,“这本账,是周满仓当年,倒卖布票的铁证。可他当年,为什么不烧了它?”
“他烧了。”周同志道,“他烧的,是他自己手头那本。可这本底账,押在佟老爷子那儿,他烧不着,也想不到,佟老爷子还留着。他以为,账烧了,就干净了。谁知道,还有一本,藏在外头。”
“佟老爷子,”陈一鸣道,“他藏这本账,二十年,为什么?”
“佟老爷子,”周同志道,“他藏这本账,原本是想,拿它拿捏周满仓,周满仓欠他,这本账,就是他手里的把柄。后来,周满仓倒了,这本账,他留着也没用了。他交代那包料的时候,想了想,还是把它交了出来,他,这东西,该物归原主。七年前,周满仓用它害你;如今,该用它,还你清白。”
陈一鸣沉默了很久。
他翻着账本,又想起七年前那个夜晚,马建军把布票扛进他家院子,他卸下来,一看是布票,就让马建军扛回去。马建军,是周东家让他先收着。他稀里糊涂,就应了。
那时候,他要是知道,周满仓的账本上,早就记着这笔布票的来路,他还会稀里糊涂地应下吗?
“周同志,”他道,“这本账,我收下了。往后,它就是我翻案的凭证。”
“凭证?”周同志道,“陈一鸣同志,你的案,不是已经翻了吗?”
“翻是翻了。”陈一鸣道,“可这本账上,还记着别的东西,周满仓从省城古掌柜手里买布票,古掌柜的布票,又是从哪儿来的?这上头的线,还没扯干净。周同志,您,这账,我该不该,追下去?”
“该不该追,”周同志道,“是您自己的事。不过,陈一鸣同志,这本账,能还您清白,也就能,替别的人,讨个法。佟老爷子交代的时候,这账上记的那笔布票,当年经手的人,不止周满仓一个。”
“不止周满仓一个,”陈一鸣道,“那还有谁?”
“账上,写着呢。”周同志道,“您仔细看。”
陈一鸣又翻了一遍账本。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那行字,记着当年那批布票的来路:“经县供销社钱股长牵线,从省城古掌柜处购入。”
钱股长。
陈一鸣的心里,“咯噔”一下,钱股长,是周满仓的连襟,当年在县供销社管布票。他想起,七年前那批布票,就是从县供销社,流出来的。
“周同志,”他道,“这笔布票,县供销社的钱股长,也经手了?”
“账上,是这么记的。”周同志道,“至于钱股长经手了多少、得了多少,那得问县局了。陈一鸣同志,这本账,您拿着。要追,怎么追,您跟县局商量着办。”
送走周同志,陈一鸣坐在铺子里,翻着那本账,久久没有话。
“一鸣,”苏晚晴走过来,道,“那本账,你看了一下午了。”
“晚晴,”陈一鸣道,“这本账,不止是翻案的凭证。它里头,还记着一笔旧账,七年前那批布票,从省城古掌柜,到县供销社钱股长,再到周记,一环一环,都有牵扯。周满仓只是最后一环,他上头,还有人。”
“还有人?”苏晚晴道,“一鸣,你打算,追下去?”
“追。”陈一鸣道,“七年前,我替周满仓顶了罪,坐了七年牢。如今,账本在手,这上头记着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那夜里,陈一鸣把那本账,看了又看,直到油灯快干了。
苏晚晴给他添了一回油,道:“一鸣,夜深了,先歇吧。账,明儿再看。”
“看完了,才睡得着。”陈一鸣道,“晚晴,你看这账,七年前那批布票,古掌柜卖给周记,是九月初一;周满仓让钱广财送来,是九月初三夜。我替周满仓顶罪,是九月初五。前后,五。这五里,周满仓的账本上,早把这笔布票,记得清清楚楚,他压根,就没打算认这笔账。”
“那你还替她顶罪?”苏晚晴道,“马建军当初,是怎么跟你的?”
“马建军,”陈一鸣道,“是周东家让他,先把布票放我这儿,过两就取走。他,让我帮忙,收着。我那时候,年轻,讲义气,想着兄弟一场,他开口了,我不好不帮。谁知道,这一帮,就是七年牢。”
“一鸣,”苏晚晴道,“你这个人,太重情义了。可情义,也得看人,马建军、周满仓那样的人,不配。”
“如今,我明白了。”陈一鸣道,“晚晴,往后,我待人,还是实诚;可看人,得长眼睛。咱的买卖,越做越大,打交道的人,也越来越多,我要是再不长眼睛,迟早,还得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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