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老爷子从省纪检委回来的那,佟文轩在门口,等了整整一。
傍晚,佟老爷子才回来。他比走的时候,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一双眼睛,浑浊得像一口枯井。佟文轩迎上去,扶住他:“爹,您,交代完了?”
“交代完了。”佟老爷子道,“魏某饶事,咱家跟他的往来,我全了。省纪检委的人,让我回家,等着处理结果。”
“那咱家,”
“咱家?”佟老爷子苦笑,“文轩,咱家,怕是保不住了。魏某人受贿,咱家送的钱,就是证据。德顺斋,怕是开不下去了。”
“开不下去,”佟文轩腿一软,跌坐在门槛上,“爹,咱家二十年的买卖,”
“买卖,没了,可以再挣。”佟老爷子道,“名声没了,就再也挣不回来了。文轩,爹对不住你,爹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娘,和你。”
“爹,”
“你娘走得早,”佟老爷子道,“撇下咱爷俩。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想着把德顺斋做大,给你攒份家业。可爹走错了路,爹不该栽赃廖师傅,不该攀附魏某人。一步错,步步错,爹把咱爷俩,带进了沟里。”
“爹,”佟文轩道,“儿子不怪您。儿子只恨自己,没能替您,担起这份家业。”
“担不起了。”佟老爷子道,“文轩,你听爹,爹交代的时候,跟省纪检委了,愿意把德顺斋的铺子、宅子,都交出去,抵账。爹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就剩这身清白,爹要保住。”
“清白,”佟文轩道,“爹,咱家,还有清白吗?”
“樱”佟老爷子道,“爹交代得干净,就是清白。文轩,你记住,往后,你不许再学爹。你回老家,种地也好,做个买卖也好,都要堂堂正正。爹这辈子,错够了,不想你也跟着错。”
佟文轩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话。
那夜里,佟老爷子一个人,坐在后院。他从墙角,把那口老坛子,搬了出来,那坛子里,装的,是他藏了二十年的东西。
坛子口,蒙着油布,扎得紧紧的。他解开油布,从坛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一包封好的料,灰扑颇,散发着一股陈年的气味。他认得这包料,二十年前,就是这包料,被他藏进了廖师傅的灶台底下,让廖师傅背上了“偷配方”的罪名。
“廖师傅,”他摩挲着那包料,“你被这包料,毁了一辈子。我留它二十年,是想留个证据,万一哪,有人翻这案子,我还能拿出来,证明你是冤枉的。可我没想到,我留着它,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怕,怕哪,报应来了,我还能靠它,求个从宽。”
他苦笑着,把那包料,重新包好,放回坛子里。
“这包料,”他轻声道,“我该交出去。该让省纪检委知道,我佟某人,不止受贿,还栽赃。该交代的,我都交代;这最后一桩,我也交代了吧。”
第二一早,佟老爷子提着那口老坛子,又去了省纪检委。
这一次,他主动交代了二十年前,栽赃廖师傅的事。省纪检委的人,记录在案,又通知了县里,这桩旧案,连同陈一鸣的翻案,一并处理。
消息传到镇上,廖师傅正在给老汤添火。他听了,手里的勺,顿了一下,半晌,才道:“他,交代了?”
“交代了。”陈一鸣道,“师傅,佟老爷子,把当年栽赃您的事,全交代了。省纪检委的人,这桩旧案,会重新调查,还您一个清白。”
廖师傅沉默了很久。
“清白,”他道,“一鸣,师傅这二十年,等的,不是一句‘清白’。等的是,他佟老爷子,能认这个错。他认了,师傅心里那口气,就顺了。”
“师傅,”陈一鸣道,“他认了。当着省纪检委的面,认了。”
“认了好。”廖师傅道,“认了,咱俩这二十年的仇,就算清了。一鸣,往后,你好好做你的买卖,师傅好好熬我的老汤,咱爷俩,谁也不欠谁了。”
佟老爷子交代那包料的事,陈一鸣第二,就知道了。
是省纪检委的同志,打电话到镇上,让县局通知的。刘所长骑着自行车,赶到铺子,把消息了:“一鸣,佟老爷子,把二十年前那包料,交出来了。省纪检委的人,廖师傅那桩旧案,正式撤销,‘偷配方’的罪名,还他清白。”
“刘所长,”陈一鸣道,“那包料,如今在哪?”
“在省纪检委。”刘所长道,“他们,这包料,是当年那桩旧案的物证,要存档。廖师傅要是想看一眼,可以去省城。”
“看一眼,”陈一鸣道,“刘所长,我师傅,怕是,不想看。”
“不想看?”
“不想看。”陈一鸣道,“那包料,毁了他二十年。他见了,心里,怕是又要难受。清白,还给他了,就够了,那包料,让它,留在省纪检委的档案柜里吧。”
刘所长点零头:“你得对。一鸣,你师傅,是个明白人。这桩案子,到这儿,算是,彻底了了。”
佟老爷子交代那包料的事,传遍了省城。
有人:“佟老爷子,这是良心发现了?”有人:“他藏了二十年,如今交出来,还不是怕查?”还有人:“他那包料,害了廖师傅一辈子,如今交出来,晚了!”
佟老爷子听了,没有辩解。他坐在德顺斋后院的屋里,摩挲着那只空坛子,心里,反而平静了。
“文轩,”他道,“外头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佟文轩道,“爹,他们得,不好听。”
“不好听,是对的。”佟老爷子道,“爹做了亏心事,让人几句,应该的。文轩,你记住,做人,不怕被人。怕的是,做了亏心事,还不敢认。爹如今,认了,心里,反倒踏实了。”
“爹,”佟文轩道,“那廖师傅那头,咱,要不要,去道个歉?”
“道歉?”佟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文轩,爹想去。可爹怕,怕廖师傅,不愿意见我。爹栽他二十年,如今,一句道歉,顶什么用?”
“那,咱就不去了?”
“去。”佟老爷子道,“他不愿意见,是应该的;可咱,不能不去。文轩,你替爹,去趟镇上,把这包料的事,当面,跟廖师傅清楚。就,爹认错,爹对不起他。至于他原不原谅,那是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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