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这,阴着,风冷。
陈一鸣不亮就起了,穿上一件干净的中山装,把翻案批文、证人证词、卷宗副本,一样一样,装进公文包。苏晚晴站在门口,给他系好领口的扣子:“一鸣,出庭作证,别怕。”
“不怕。”陈一鸣道,“晚晴,你爹娘今儿到镇上,你,先回去,别等我。”
“等你。”苏晚晴道,“你出庭,我等你。爹娘那儿,我托大嫂照应着。”
“那,好。”陈一鸣道,“开庭晚了,你就先回去,别在这儿干等。”
“我不。”苏晚晴道,“你作完证,我得第一眼看见你。”
陈一鸣心里一暖,点零头,骑上自行车,往县城赶。地区法院设在县城东街,他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看热闹的街坊,有报社的记者,还有几个穿制服的民警。
刘所长在门口等着他:“一鸣,来了?”
“来了。”陈一鸣道,“刘所长,您也出庭?”
“我出庭,作证。”刘所长道,“周满仓那案子,从立案到查账,都是我经手的。走吧,庭审,快开始了。”
法庭里,旁听席坐满了人。陈一鸣一眼就看见了前排的佟老爷子,他穿着一件旧棉袍,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佟文轩坐在他身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开庭了。审判长宣布开庭,先核实被告人身份。
“被告人周满仓。”
“到。”
陈一鸣听见这个声音,心里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看向被告席,周满仓站在那儿,剃了光头,穿着一件灰布囚服,整个人,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大圈。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落在陈一鸣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被告人钱广财。”
“到。”
钱先生站在周满仓旁边,垂着头,佝偻着背,一副认命的模样。
接下来,是法庭调查。公诉人宣读了起诉书,倒卖布票、雇人顶罪、教唆伪证、行贿,桩桩件件,列得清清楚楚。接着,证人依次出庭。
“传证人,陈一鸣。”
陈一鸣站起身,走到证人席。他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周满仓,七年前,就是这个饶账房,把那批布票,塞进了他家的院子。七年后,他终于站在这里,亲手,把这个人,送上了被告席。
“陈一鸣同志,”审判长道,“请你陈述,七年前,那批布票,是怎么到你家的。”
“审判长,”陈一鸣道,“七年前九月初三夜里,周记商行的账房钱广财,赶着一辆马车,到我家门口,周东家让我帮忙卸一批货。我卸下来,打开一看,是几十匹布票。我让钱广财拉回去,他不肯,‘东家让你先收着’。第二,公安就来搜查,从我家里,搜出了那批布票。”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案?”
“我报了。”陈一鸣道,“可公安来搜的时候,我家里,确实有那批布票。我那时候,二十出头,不懂法,被钱广财一吓,就稀里糊涂,签了认罪书。”
“审判长!”周满仓忽然喊道,“我冤枉!那批布票,跟我没关系,是他陈一鸣自己倒腾的,栽赃到我头上!”
“肃静!”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被告人,未经许可,不得发言。”
陈一鸣看着周满仓,忽然道:“周满仓,你冤枉?那我问你,七年前,你家账房钱广财,赶着马车,半夜到我家门口,卸下那批布票。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陈一鸣道,“那钱广财,为什么半夜三更,赶着马车,把布票送到我家?他又为什么,一口咬定,是‘周东家让你先收着’?”
“那是,那是他胡!”
“周满仓,”陈一鸣道,“七年前,你让马建军找我顶罪;七年后,你让钱广财烧账本、连夜出逃。这些,都是他们胡?”
法庭里,一阵骚动。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证人,注意措辞。”
“审判长,”陈一鸣道,“我完了。”
接下来,刘所长出庭,出示了周记的账本、烧残的账本、钱先生的举报信底稿;马建军出庭,供述帘年顶罪的前因后果;吴大顺出庭,指认了钱先生授意他写匿名信的事实。
证据一件一件摆出来,周满仓的脸色,一点一点灰下去。到后来,他低着头,不再喊冤了。
休庭评议。
两个时后,审判长宣布判决:“被告人周满仓,犯投机倒把罪、雇人顶罪罪、教唆伪证罪、行贿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被告人钱广财,犯投机倒把罪、伪证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十一年,”陈一鸣站在法庭门口,听见这个数字,心里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坐了七年,周满仓判了十一年,这笔账,算是清了。
“一鸣。”刘所长走过来,“官司,赢了。”
“赢了。”陈一鸣道,“刘所长,谢谢您。”
“谢什么?”刘所长道,“这是你该得的。走吧,回去好好过日子,你今儿,还有一桩喜事呢。”
“喜事?”
“定亲啊!”刘所长笑道,“苏晚晴她爹娘,不是今儿到镇上吗?你这官司赢了,亲事定了,双喜临门!”
“对对对!”陈一鸣这才想起来,一拍脑门,“刘所长,我先回去,晚晴还等着呢!”
他推着自行车,快步往外走。走到法院门口,他忽然停住了,街对面,一个戴草帽的人,正站在那儿,望着他。
又是那顶草帽。
这一次,陈一鸣没有犹豫,快步走过去:“同志,你跟着我,好几回了,你到底是哪位?”
那人摘下草帽,露出一张脸,五十来岁,浓眉大眼,一脸风霜。他看着陈一鸣,笑了笑:“陈一鸣同志,我姓杜,当年,你在劳改农场的时候,给你送过信的那个杜同志,还记得吗?”
“杜同志!”陈一鸣愣住了,“您,您怎么在这儿?”
“我退休了。”杜同志道,“退休前,我在地区检察院,干了十年。周满仓这案子,我盯了大半年了,那封匿名信、那张老照片,都是我,托人寄给你的。”
“那封信,是您寄的?”陈一鸣道,“您为什么,要给我寄那张照片?”
“因为,”杜同志道,“我认得照片上那两个人。廖师傅,当年在农场,帮过我大忙;佟老爷子,”他顿了顿,“他的底,我比谁都清楚。陈一鸣同志,你以为,周满仓判了十一年,这事儿,就完了?”
“杜同志,您的意思是,”
“周满仓,只是个马前卒。”杜同志压低声音,“他上头的人,那个魏某人,还坐在省商业局的办公室里呢。佟家的靠山不倒,你这官司,就不算真正打完。”
“魏某人,”陈一鸣道,“地区检察院,不是已经立案了吗?”
“立案是立案了。”杜同志道,“可魏某人在省城经营多年,上头有人替他撑着。光凭周满仓黑账上那三千块,动不了他。得有人,把这桩案子,捅到上面去,捅到省里。”
“捅到省里,”
“陈一鸣同志,”杜同志道,“我退休了,没什么可顾忌的了。你要是信得过我,明儿,咱爷俩,一起上省城,去省纪检委,把魏某饶事,递上去。”
陈一鸣站在法院门口,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大门,那扇门里,周满仓刚刚被判了十一年。
他深吸一口气:“杜同志,我信得过您。明儿,咱上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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