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城南分号，定在十一月初六开张。
开张前一，陈一鸣把郑大爷那间旧门脸，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遍，门脸重新刷了漆，支起了新招牌，上书“一鸣卤味（城南分号）”六个字，底下缀着一行字：“一鸣食品坊出品”。
何玉兰带着新招的两个伙计，从镇上赶过来帮忙。许春来管着后头的灶，一早就把老汤从镇上运来，添了火，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掌柜的，”何玉兰道，“开张的货，备足了吗？”
“备足了。”陈一鸣道，“卤鸡、卤牛肉、卤豆腐干、卤蛋，一样不少。头三，买二送一，让县城的人，都尝尝咱的味儿。”
“买二送一？”何玉兰道，“掌柜的，那不亏本吗？”
“亏不了。”陈一鸣道，“咱的货，利厚。头三，亏点本钱，赚个名声，值。”
开张那，刚亮，陈一鸣就点了炮仗。噼里啪啦的响声，把城南的街坊都惊动了，围过来一看，新铺子开张，卤味飘香，头三还买二送一。
“掌柜的，卤鸡咋卖？”“一块八一斤？这么便宜！”“来两只！”“给我来一斤卤牛肉！”
不到晌午，头一锅卤味，就卖了个精光。许春来赶紧添邻二锅。
“陈掌柜，”老郑头乐呵呵地站在门口，“我你这铺子开在城南，偏，你看这架势，哪偏了？”
“郑大爷，”陈一鸣笑道，“货好，哪儿都不偏。”
正着，人群外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让让，让让，一鸣，你开张，也不招呼一声？”
是刘根生，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串鞭炮：“一鸣哥，刘所长让我捎话，他今儿有事，来不了，让我替他，给你放挂炮，道个喜！”
“根生，”陈一鸣道，“你咋来了？镇上铺子，谁看着？”
“大嫂看着呢。”刘根生道，“一鸣哥，不光我来，晚晴姐，也来了！”
陈一鸣一抬头，人群外，苏晚晴推着自行车，站在那儿。她今穿了一件新棉袄，头发整整齐齐地挽着，脸上一圈浅浅的红。
“晚晴，”陈一鸣迎上去，“你咋也来了？”
“你开张，我能不来吗？”苏晚晴道，“我跟粮站请了半假。一鸣，你这分号，开得真好，比镇上的铺子，气派多了。”
“往后，还会有更气派的。”陈一鸣道，“等周满仓的案子结了，咱的买卖，还能再大。”
“一鸣，”苏晚晴道，“我爹娘，下月初八，要来镇上。”
“下月初八？”陈一鸣一愣，“那不是，周满仓开庭的日子吗？”
“是。”苏晚晴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我爹娘，趁着他们来，把咱俩的事，定下来。一鸣，你，你愿意吗？”
“愿意。”陈一鸣握住她的手，“晚晴，我等这一，等了好几年了。你爹娘来，我好好招待，定了亲，咱就是一家人了。”
“谁跟你一家人，”苏晚晴红了脸，挣开他的手，转身帮何玉兰卖卤味去了。
开张头一，城南分号卖了三锅卤味。陈一鸣盘了账，心里有磷，照这个势头，城南分号，用不了一个月，就能回本。
晚上，他把开张的事，跟廖师傅了。廖师傅听了，道：“分号开起来，是好事。可一鸣，你别光顾着忙铺子，下月初八，你要出庭作证，又要定亲，两桩事，都赶在一块儿了。”
“师傅，”陈一鸣道，“出庭，我准备着呢；定亲，是喜事。两桩事，我都得上心。”
“那就好。”廖师傅道，“一鸣，师傅给你提个醒，开庭那，佟家可能也会派人来。你别慌，你坐过七年牢，翻过案，行得正，站得直。大的事，师傅给你兜着。”
“师傅，”陈一鸣道，“有您这句话，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开张第二，城南分号的生意，比头一还火。郑大爷的儿媳妇，带着一帮邻居来捧场：“陈掌柜，您这卤味，比我在省城吃的还香！”一个下了班的工人，买了两只卤鸡，“明儿厂里加班，带回去给工友们尝尝”。
陈一鸣心里有数，城南这片，工人多，日子紧巴，图的就是实惠。他的卤味，货真价实，分量足，价钱公道，正对路。
晚上盘账，许春来道：“陈掌柜，明儿该添货了，照这个卖法，一得卤三锅。”
“添。”陈一鸣道，“春来，明儿你回镇上，跟师傅，让他把老汤，多带一桶来。咱这分号，得自己立起一口老汤锅，不能老从镇上运。”
“自己立锅？”许春来道，“那得师傅来掌火。”
“师傅掌火。”陈一鸣道，“等开了春，咱在县城，再盘一间灶房，老汤，就在县城熬。镇上的铺子，镇上的锅；县城的铺子，县城的锅。两边，都立住。”
定亲的事，陈一鸣心里，其实早就有谱了。
他跟苏晚晴，认识四年了。头一年，他在农场，她隔三差五，托人捎话捎东西；第二年，他回来摆摊，她下了班，总绕道来买卤味，买完了，又总多坐一会儿；第三年，铺子开起来，她帮着记账、画标牌、包包装纸，从那时候起，他心里就认定了，这个人，要娶。
只是他那时候，背着“投机倒把”的名声，不敢提。如今，翻了案，平了反，买卖做起来了，他总算，能堂堂正正，跟她爹娘开口了。
“一鸣，”何玉兰听了定亲的事，打趣道，“晚晴那姑娘，模样好，性子好，还是粮站的会计，捧铁饭碗的。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别光顾着忙铺子。”
“大嫂，”陈一鸣道，“我省得。等案子结了，定了亲，我就张罗新房，往后，让她过上好日子。”
定亲的日子，定了腊月初六。陈一鸣早早地，就开始张罗，他把县城分号挣的头一笔钱，单独存了起来，给苏晚晴买了块的确良料子，又托人从省城捎来一对银镯子。
“晚晴，”他把镯子递给她，“等定了亲，这镯子，就给你戴上。”
“你哪来的钱？”苏晚晴嗔道，“分号刚开张，正是用钱的时候，你省着点花。”
“该省的省，该花的花。”陈一鸣道，“定亲是大事，不能含糊。再了，”他笑道，“媳妇娶进门，往后挣的每一分钱，都是你的，你管账，你了算。”
“谁，谁是你媳妇！”苏晚晴红了脸，把镯子收进怀里，嘴上嗔着，眼里却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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