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领导来看货的日子，是个大晴。
不亮，陈一鸣就起来了。他先到铺子里，把柜台又擦了一遍，粗瓷盆里的卤味，重新码齐；又去联营车间，看着两班倒的人换好班，才回家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何玉兰比他还紧张。没亮就起来烧水、择菜，灶间里，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苏晚晴也跟着忙前忙后，把院子里外扫了三遍。
“晚晴，”何玉兰道，“省里的领导，口味刁不刁？咱做的菜，他们能吃得惯不？”
“大嫂，”苏晚晴笑道，“咱做的是家常菜，吃的是实在味儿。领导们走南闯北，山珍海味吃得多了，反倒稀罕咱这口家常，您就放心做。”
上午九点，两辆吉普车，停在了临江镇口。省食品公司谭副经理、秦志远科长，陪着省里管食品的赵局长，下了车。赵局长五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走路慢悠悠的，一双眼睛，却把镇上的街面，看得清清楚楚。
陈一鸣迎上去，把一行人领进了铺子。
铺子不大，可收拾得亮堂：柜台擦得能照见人影，粗瓷盆里的卤味码得整整齐齐，灶间里，何玉兰带着两个帮工，正忙着看火。一进门，一股浓郁的老汤香气，扑面而来。
“好香。”赵局长吸了吸鼻子，“这味儿，地道。”
“赵局长过奖了。”陈一鸣道，“咱的汤，是师父传的，养了几十年。锅里的料，都是当现配的，防疫站每月都来复检。”
“防疫站？”赵局长道，“你们的货，防疫站还管着？”
“管着。”陈一鸣道，“从第一批货起，咱就跟防疫站挂了钩，每月复检，出报告。九月初三那批货，复检报告，就在我这儿，赵局长要不要看看？”
“看看。”赵局长道。
陈一鸣从账房里，取出一沓文件：防疫站复检报告、留样清单、验收记录，一页一页，摊在桌上。
赵局长翻了翻，又递给谭副经理：“老谭，你看看，这个铺子的账，清楚。”
“是清楚。”谭副经理道，“赵局长，九月初三验收那档子事，公司也查过，是验收组个别人手脚不干净，跟陈掌柜没关系。德顺斋递的状子，公司还在查。”
“德顺斋？”赵局长皱了皱眉，“佟家的买卖？”
“是。”谭副经理道，“佟家陈掌柜‘以次充好、贿赂验收’，可听证会上，当事缺场翻了供，那状子，是诬告。”
“诬告？”赵局长道，“诬告，是要担责任的。老谭，这事，你们公司，得有个法。”
“是，是。”谭副经理连连点头。
陈一鸣心里，松了一口气。他领着赵局长，又去了联营车间，车间里，两班倒的人正忙着，卤锅冒着热气，配料房的门锁着，门上挂着登记簿。
“配料房，怎么锁着？”赵局长问。
“锁着，是规矩。”陈一鸣道，“九月初二那回，有人趁夜往配料房里掺假料，让咱撞见了。从那以后，配料房的门，只有我和许师傅能开，进人、出料，都登记。货干净不干净，先得让做货的人，自己守规矩。”
“好。”赵局长点零头，“做生意，就得有这个心气。”
参观完车间，赵局长又走到灶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何玉兰正在卤锅前看火，见他过来，擦了擦手：“领导，您要不要尝尝刚出锅的卤鸡？”
“尝尝。”赵局长笑道，“老远就闻着香了。”
何玉兰切了一盘卤鸡，端过来。赵局长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了一块：“这味儿，地道。陈掌柜，你家这卤味，是祖传的？”
“是师父传的。”陈一鸣道，“廖家三代，养了几十年。”
“三代养一锅汤，”赵局长感慨道，“难得啊。现在的人，都图快，谁还有这个耐心？陈掌柜，你这锅汤，就是你这个铺子的根，根扎得深，枝叶，才长得旺。”
中午，苏晚晴做了一桌家常菜：红烧肉、清炒萝卜丝、白菜豆腐汤，配着刚出锅的卤味。赵局长吃得高兴，放下筷子，了句让满桌人都心里一暖的话：“陈掌柜，你家的卤味，我尝过了；你家的账，我看过了；你家的规矩，我也服了。佟家那状子，你不用担心，咱做食品的，货干净，就是大的理。”
“多谢赵局长。”陈一鸣站起身，“有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踏实？”赵局长笑道，“踏实了，就把货，一车一车地往省城送。你的货，我担保，省食品公司，要定了。”
吃过饭，赵局长又看了看联营车间的账本，还跟车间里几个老师傅聊了几句。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镇口，回头看了看这条青石板老街，对秦志远道：“老秦，这个陈掌柜，是个实在人。他的铺子，我看着舒坦，干干净净，本本分分。省城的买卖，往后，多照顾照顾他。”
“是，赵局长。”秦志远应道。
送走赵局长，已经擦黑。秦志远走在最后，拍了拍陈一鸣的肩：“陈掌柜，成了。赵局长一句话，比佟家十份状子都管用。佟老爷子再想往上头递话，递不上去了。”
“秦科长，”陈一鸣道，“这桩事，多亏您牵线。”
“牵线是事，”秦志远道，“你的货好，才是根本。往后，省城的买卖，你就放心做，佟家再闹，也是白闹。”
“秦科长，”陈一鸣道，“佟家那头，佟老爷子经营了二十年，门路广。他要是还往上头递话，”
“递不上去了。”秦志远道，“赵局长今把话死了，‘货干净，就是大的理’。这话，明就会传遍省食品公司。佟老爷子再想拿‘贿赂验收’做文章，就是跟赵局长过不去。他在省城再有人脉，也动不了赵局长的位置。”
“那就好。”陈一鸣道，“往后，我该做的，就是把货做好。”
“对。”秦志远道，“你只管做你的货，省城这边，有我盯着。佟家要是再出幺蛾子，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夜里，陈一鸣正要歇下，刘根生慌慌张张跑进来：“一鸣哥，出事了！周记后院，半夜起火，钱先生，烧东西！”
“烧东西？”陈一鸣“腾”地站起来，“烧的什么？”
“看不太清，”刘根生道，“像是烧账本！烟挺大，一股纸灰味儿！”
“账本，”陈一鸣的眼神，一下子沉了下来，“周满仓这是，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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