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递上县局的第二，周满仓就知道了。
递话的，是县局档案室一个姓董的老干事，他早年在周记赊过账，欠着周满仓一个人情。董干事没明，只把话捎到周记账房：“东家，刘所长往局里递了份材料，挺厚。听是七年前的旧案，要翻。”
周满仓听完，脸上没动，心里却“咯噔”一声。
七年前的旧案。翻。
他坐在账房里，把这几年的事，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七年前，他让马建军倒腾布票，赚了笔横财；东窗事发，他让马建军找人顶罪，马建军找了陈一鸣；陈一鸣坐了七年牢，出来以后，做卤味发了家，先是把他周记的生意挤兑得一不如一，如今，又要翻旧账。
“这子，”他咬着牙，低声道：“当年就该让他，把牢底坐穿。”
“钱先生，”他叫来账房，“陈一鸣那边，最近都见了什么人？”
钱先生道：“见了马建军，看了守所；还去了趟省城，听，是找吴大顺。”他顿了顿，“东家，吴大顺那边，我前些日子，也见过一回。他跟我，陈一鸣找过他，逼他写了份东西。”
“写了什么？”
钱先生道：“他没细。只，陈一鸣拿当年的事，问他。他，他顶不住写了。”
“写了？”周满仓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写了什么？写了我周满仓？写了那批布票？”
钱先生低声道：“他没细。只他写了证词，按了手印。”
“按了手印，”周满仓在账房里踱了两步，“吴大顺那个人，骨头软，胆子。他要是把当年的事，都写出来，那咱就麻烦了。”
周满仓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吴大顺写了？他都写了什么？”
“东家，”钱先生垂着手，“吴大顺那个人，您也知道，软骨头。陈一鸣要是拿住了他，七年前的底，怕是，”
“怕是什么？”周满仓“啪”地一拍桌子，“怕他把我供出来？！”他站起身，在账房里走了几个来回，“当年那批布票，是我周记的货；让马建军顶罪，是我出的主意；举报信，是你写的！这桩桩件件，哪一件，经得起翻？！”
钱先生低着头，不敢吭声。
“不行，”周满仓站住脚，“不能让他翻成。你去，去找董干事，探探口风，看那材料，递到哪一步了。再去找县局管案子的胡副局长，就，我周满仓，想请他吃顿饭。”
钱先生迟疑道：“胡副局长，那是县局的人，请他吃饭，怕是不妥。”
周满仓道：“有什么不妥？他胡副局长的舅子，在周记赊了一年的账，还没还清呢。我请他吃饭，是给他脸面。去办！”
钱先生应声退下。
当晚上，周满仓在县城东头的“得意楼”，摆了一桌。请的，是胡副局长。
胡副局长四十出头，圆脸，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缝。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周东家，你这几年，生意做得不啊。怎么，还想往局里投点资？”
周满仓笑道：“胡局长笑了。我是听，局里最近在忙一桩旧案，想问问，有没有什么，用得着周记的地方？”
“旧案？”胡副局长夹了一筷子菜，“你的是不是刘所长递上来的那份？我看了看，七年前的投机倒把案，当事人要翻案。”
周满仓道：“那案子，胡局长，您看，有翻头吗？”
“翻头？”胡副局长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那案子，判都判了七年了，人证物证，都齐着。刘所长递上来的材料，是新证据，可新证据，也得经得起复核。复核嘛，”他笑了笑，“得看，是谁在复核。”
“那是，那是。”周满仓心里有数了，端起酒杯，“胡局长，这案子，周记也略知一二，那陈一鸣，当年是自愿替人顶罪的，如今翻案，是眼红周记的买卖，想讹钱。您明察秋毫，可别让好人寒了心。”
“寒不了。”胡副局长跟他碰了碰杯，“周东家，你放心。这案子，我盯着呢。”
散了酒局，钱先生送走胡副局长，回来跟周满仓复命：“东家，胡副局长话里话外，是愿意压一压的。可他没把话死，他，材料要是递到地区，就不是他能压的了。”
周满仓道：“那就别让它递到地区。你让人，盯着刘所长，他要是再往外递材料，截下来。”
“截，截刘所长的材料？”钱先生倒吸一口凉气，“东家，那是犯法的事！”
“犯法？”周满仓冷笑一声，“七年前让马建军顶罪，就不是犯法？钱先生，咱早就绑在一条船上了。这案子要是不压住，你我，都得进去。你掂量掂量，是你一个人进去，还是咱俩都进去？”
钱先生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是，东家。我去办。”
他走出账房的时候，夜风一吹，后背的衣裳，早就被汗湿透了。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周记那块挂了二十年的金字招牌，心里忽然涌上一阵不清的寒意，当年他替周满仓写那封举报信的时候，手都没抖；如今，让他在周记门口替周满仓挡刀，他倒害怕了。
“怕什么？”他自嘲地笑了笑，“东家得对，咱是一条船上的。”
可第二，钱先生就发现，自己这条船，怕是坐不稳了。
晌午时分，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找到了周记账房。领头的那个，掏出证件，声音不高不低：“钱同志，我们是地区来的。七年前那桩布票案，有几处材料，需要向你核实。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钱先生的脸，“唰”地就白了。他看了看周满仓，周满仓坐在账房里，脸色也沉了下来。
周满仓站起身：“地区来的？同志，钱先生是我周记的账房，他一个做漳，跟七年前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那壤：“有没有关系，问过才知道。周东家，你放心，核实清楚了，人，自然就回来了。”
钱先生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周满仓一眼。那一眼里，有不清的慌乱，也有不清的，盘算。
周满仓站在门口，看着钱先生被带上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知道，钱先生这一去，要是了不该的，他周满仓的底，就真的要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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