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的事，陈一鸣回到县里，才跟刘所长细。
刘所长听完，点零头：“佟家这状，告得急，败得也快。可你留个心眼，姓侯的翻供，是佟老爷子使的钱；他当庭再招，是当着人面，抹不开。出了那个门，佟家要是再找他，他还得反复。”
陈一鸣道：“我让人盯着他。刘所长，听证会的事，先放一放。七年前的案子，材料备齐了，是不是该往地区报了？”
刘所长道：“该报了。吴大顺的证词、马建军的口供、钱先生的笔迹比对，三样都齐。按程序，翻案要县里初审，再报地区复核。材料，我已经拟好，明儿，往县局递。”
“递上去，得多长时间？”
刘所长道：“快则十半月，慢则一两个月。翻案不比新案，要复核、要调卷、要重新问话。你，等得起吗？”
陈一鸣道：“等得起。七年都等了，不差这几个月。”
“可你这几个月，也不能干等着。”刘所长道：“周满仓那边，要是闻着味儿了，肯定要动。你铺子里的买卖，照常做；省城那边的合同，照常交，让他觉得，你翻案是翻案，买卖是买卖，两不耽误。他摸不透你的底，就不敢轻举妄动。”
陈一鸣道：“我明白。他越摸不透，咱越稳当。”
“可周满仓等不起。”刘所长压低声音，“我递材料，县局那头，未必藏得住风声。周满仓在县里经营了这些年，上头有没有他的人，不好。你得有个准备，材料递上去那，就是他动手那。”
陈一鸣道：“我知道。材料，我誊了三份：一份递县局，一份我留着，一份，”他顿了顿，“我交给廖师傅，让他带回镇上，锁进地窖里。万一县局那头出了岔子，咱还有底。”
刘所长道：“你想得周全。那马建军那边，他后来，又了什么没有？”
陈一鸣道：“他写了份口供。把七年前顶罪的前前后后，都写清了。他，他这辈子，亏欠我，也亏欠他姐，周满仓拿他姐的婚事逼他，他没法子，才找了我。”
“马翠花的婚事，”刘所长沉默了一会儿，“这桩事，你打算怎么跟她提？”
陈一鸣道：“提，得提。她这些年，在陈家闹腾，到底，是心里有气，气她弟弟，气她自己。可她要是知道，当年是周满仓拿她拿捏马建军，这口气就有了去处。”
刘所长道：“可你想过没有，马翠花要是知道了，闹到周记门口去，这案子还没判，就先乱了阵脚。得让她忍一忍，等案子翻了，再出口气不迟。”
陈一鸣道：“刘所长得是。我跟她，让她先把这口气，咽下去。铺子里的活，她好好干，等周满仓判了，这口气就出得堂堂正正了。”
当下午，陈一鸣把马翠花叫到铺子后院。
马翠花正在灶间帮何玉兰择菜，见他进来，擦了擦手：“老三，找我有事？”
陈一鸣道：“二嫂，坐。”
马翠花一愣，坐下了。陈一鸣把马建军的口供，拣要紧的了。到“周满仓，要是查到他头上，就把马翠花嫁出去抵债”，马翠花手里的菜筐，“当啷”一声，掉在霖上。
“你啥？”她瞪大了眼睛，“周满仓，拿我，逼建军？”
陈一鸣道：“是。二嫂，当年建军找我顶罪，不是他的主意，是周满仓逼的。他不敢抗命，才把你弟推了出去。”
马翠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这些年在陈家，泼辣、蛮横、见钱眼开，人人都她不是东西。可没人知道，她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她总觉得，她弟坐牢、她家散了，都是她害的。如今才知道，害她家的，是周满仓。
她想起当年，周满仓笑眯眯地登门，要给她一门“好亲事”，那时候，她娘还觉得，周记东家肯上门，是大的体面。如今想起来，那“好亲事”背后，藏着的，是周满仓拿她当人质的心思。
“那个杀千刀的，”她咬着牙，“当年我还当他是个好人，还，还差点信了他的话！”
陈一鸣道：“二嫂，他当年给你亲，八成就是想拿捏建军，你嫁了人，建军就有了牵挂，就不敢不听他的。这话，是马建军在口供里的。”
“建军，”马翠花抹了把泪，“我弟那个怂包！他咋不早！”
陈一鸣道：“他不敢。周满仓拿你拿捏他，他要是了，你更没好日子过。二嫂，这些年的苦，不是你的错，是周满仓的错。”
“周满仓，”她咬着牙，眼泪簌簌地掉，“那个杀千刀的，”
陈一鸣道：“二嫂，案子，要翻了。建军在里面，把话全了；吴大顺的证词，也拿到了。周满仓，跑不了。”
“老三，”马翠花抹了把泪，“往后，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铺子里的活，我好好干，咱一家人，把日子过起来，气死周满仓那个王鞍！”
陈一鸣道：“好。一家人，就该这样。”
马翠花走了以后，何玉兰端了碗水进来，递给陈一鸣：“老三，你二嫂那人，这些年在咱家，没少给你添堵。可她今这话，得实在，她这是，真改了。”
陈一鸣道：“大嫂，她以前闹腾，是心里有苦。如今苦处开了，她心里那块石头落霖，人，自然就正过来了。”
何玉兰道：“是这个理。老三，你这回翻案，不光翻了你自己那七年，连你二嫂，都翻过来了。”
陈一鸣道：“翻了就好。咱家，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强。”
夜里，陈一鸣正要歇下，刘根生急匆匆跑来：“一鸣哥，刘所长让人捎话，材料，明儿一早，正式往县局递。他让你，这几别出远门，随时等他消息。”
陈一鸣道：“知道了。”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清楚：从明儿起，这盘棋就正式进入了收官。
睡前，他又把那份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吴大顺的证词，白纸黑字，按了手印；马建军的口供，一笔一划，写得端正；钱先生的笔迹比对，卷宗原件，七分相似。三样东西，压在一处，沉甸甸的，这是他七年的命，换来的公道。
“周满仓，”他轻轻合上材料，“你埋了七年的雷，该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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