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省食品公司行文下到县里的。
那下午，陈一鸣正在分号盘账，秦志远的电话先到了：“陈掌柜，省公司行文了，佟家告你三桩：以次充好、贿赂验收、扰乱市场。公司要召开听证会，让你当面自证。文件，明儿应该到县里。”
“听证会？”陈一鸣握着电话，“秦科长，佟家这状，告得可真快。”
“快？”秦志远苦笑一声，“他们这状，是早有准备的。你九月初三验收那档子事，姓侯的当场招了，公司也整顿了验收组，可佟家咬死了，那是你陈一鸣买通了验收的人，反咬你一口‘贿赂验收’。还赢以次充好’，他们，你交的那批货，里头掺了不合格的料。”
陈一鸣道：“货是干净的。防疫站老周的复检报告，还在我手里；留样，也封着。”
秦志远道：“报告有，留样有，可听证会，讲的是当面对质。姓侯的要是当庭翻供，你跟他串通好了唱双簧，你那些证据，就成了‘做局’。”
“姓侯的，”陈一鸣心里一沉，“他人在哪儿？”
秦志远道：“在看守所。他招供那，公司就把他移交了。可佟家在省城经营了这么多年，看守所里递几句话，还是递得进去的。”
挂电话前，秦志远又补了一句：“陈掌柜，听证会定在五后，省食品公司三楼会议室。你准备准备，这一仗，你要输在证据上，那还有翻的余地；要输在气势上，就难了。”
陈一鸣放下电话，坐了很久。
佟家告状的消息，很快在临江镇上传开了。镇口茶馆里，几个老主顾议论纷纷：“听，省城那个德顺斋，把一鸣告了？他的货以次充好？”
另一个道：“胡！一鸣的卤味，咱吃了多少年了，哪回不是真材实料？再了，九月初三那批货，防疫站都验过，白纸黑字的报告！”
“可省城的人，听不着咱镇上的话啊。人家告到省食品公司，一鸣要是不去清楚，这买卖，怕是要黄。”
这话，传到了陈家老宅。陈守田坐不住了，拄着拐，拄到分号门口，正碰上陈一鸣出来。
陈守田道：“老三，省城那个佟家，告你了？”
陈一鸣道：“爹，您也知道了？没事，咱的货干净，我不怕他告。”
陈守田道：“不怕就好。你爹我，这半辈子，就认一个理：人穷志不短，货真价不虚。咱的卤味，是拿真材实料做的，走到哪儿，都得响。”他顿了顿，“老三，你去省城，好好。不过，就回来，塌下来，爹给你顶着。”
“爹，”陈一鸣心里一热，“您放心，我顶得住。”
夜里，他把许春来、刘根生叫到分号后院，又把苏晚晴从镇上接了来，一家人围着灯，把五后要用的材料，一样一样摆开：编号留样清单、防疫站复检报告、姓侯的当庭招供记录、九月初二夜里老钱那包被掺假的五香粉，还有那封他早就誊好的、钱先生笔迹的举报信底稿。
陈一鸣道：“留样，三份都在。报告，老周签了字，盖了章。招供记录，有民警在场，姓侯的按了手印。”他抬起头，“这些东西，都是真的。佟家再能，也把黑的不成白的。”
苏晚晴问：“可要是姓侯的翻供呢？”
陈一鸣道：“翻供，也得有由头。他翻供，没人指使，那当初他为什么要往样品里掺东西？他图什么？佟家要让他翻供，就得给他好处；给好处，就得有人经手。经手的人，跑不了。”
刘根生道：“一鸣哥，那咱盯谁？”
陈一鸣道：“盯姓侯的。他要是翻供，明儿起，看守所那头，就有人去看他。你去盯着，看谁去探监、谁给他递话，记下来，报刘所长。”
许春来道：“还有一桩联营车间那个老钱，姓侯的招供那，牛主任就把他辞了。可他那两，老在镇口转悠，跟人打听咱铺子的事儿。要不要，也盯上？”
陈一鸣道：“盯。老钱是周记的远亲，跟佟爷又接过两次头。他打听咱铺子，八成是替人传话的。他传什么话、传给谁，都记下来。”
安排完了，屋里一时安静下来。苏晚晴把桌上的材料，又一份一份地码齐，码得整整齐齐。
她轻声道：“一鸣，五后，我跟你一块儿去。”
陈一鸣道：“你去看铺子吧，镇上不能没人。”
苏晚晴道：“铺子有大嫂。省城这一仗，是大事。我在你身边，你有个商量的人。”她顿了顿，“再了，那姓侯的要是真敢翻供，我当面问他一句：你按手印的时候，手抖没抖？”
陈一鸣看着她，忽然笑了：“好。五后，咱一块儿去。”
出发那，是个阴。陈一鸣把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袋，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贴身的夹袄里。许春来、刘根生一人骑一辆自行车，苏晚晴坐在许春来车后座上，四个人，不亮就出了镇。
骑到县城，刚蒙蒙亮。陈一鸣在县汽车站，买了两张去省城的车票。
他道：“春来，你跟根生，坐下一班车。我跟晚晴，先走一步，你们到了，在省食品公司斜对面的茶馆等我们。”
“好。”许春来应下，“陈掌柜，省城那边，可当心。”
陈一鸣道：“当心。我这夹袄里，装的不是钱，是咱一鸣食品坊的命。”
汽车在土路上颠了半日，晌午才到省城。陈一鸣先到省食品公司斜对面的茶馆，要了壶茶，等许春来他们。他坐的位子，正对着公司大门，他看着进出的人，心里默数着：门卫换了两班，进门的，多是拿公文包的干事。
“一鸣，”苏晚晴坐在他对面，低声道：“你看，那边，”
她指的是公司门口，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正跟门卫着什么。那人完，转身走了，拐进谅顺斋的方向。
陈一鸣道：“佟家的人。他们，比咱还上心。”
苏晚晴道：“他们上心，是怕。他们越怕，明咱的货，越硬。”
陈一鸣道：“是这个理。喝茶吧。等春来他们到了，咱也该进去了。”
五后，省食品公司三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省食品公司经理坐在上首，秦志远坐在他左手边；右手边，是德顺斋的佟文轩，身后跟着两个账房打扮的人。陈一鸣进来的时候，佟文轩正低着头，跟旁边的人话，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听证会，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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