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顺的证词到手，七年前的旧案，拼图还差最后一块，马建军。
陈一鸣把证词收好，先回了趟县里，把吴大顺写的材料，连同举报信笔迹比对的结论，一起交到刘所长手里。
他道：“刘所长，这些材料，够不够翻案？”
刘所长一份一份看过去，神色越来越凝重：“举报信笔迹，像钱先生的；吴大顺的证词，那批布票是周满仓的货；再加上马建军在看守所里的话，七年前那桩投机倒把案，当年定的罪，怕是真的冤了。可要翻案，光凭这些还不够，最好，能拿到马建军本饶口供。”
陈一鸣道：“马建军那边，我再去一趟。”
刘所长道：“我陪你去。这案子，既然要翻，就走正式程序。”
第二上午，陈一鸣又进了看守所。
马建军这回见他，不像上回那样东拉西扯了。他坐在铁栏里，直勾勾地看着陈一鸣，半晌，忽然道：“陈一鸣，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陈一鸣道：“查到了。吴大顺都了，七年前那批布票，是周满仓的货。你替我顶罪，不对，是你让周满仓逼着，找我顶罪。”
马建军的脸，扭曲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陈一鸣道：“我知道了。我还知道，周满仓当年拿你姐，拿马翠花的婚事，逼你找人顶罪。”
“我姐，”马建军忽然捂住脸，肩膀抖了起来，“陈一鸣，我对不住你。当年，周满仓，那批布票要是查到我头上，就把我姐许给周记那个瘸腿的二掌柜。我姐那时候，刚好了一门亲，我不能让她跳火坑。我没法子，才找了你。”
陈一鸣道：“你找了我，我替你顶了罪，坐了七年牢。”
马建军哑着嗓子道：“七年。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陈一鸣道：“那你就把欠的，还上。吴大顺写了证词，按了手印。你要是也能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出来，按个手印，七年前的案子，就能翻。周满仓，也跑不了。”
马建军抬起头，看着陈一鸣，许久，点零头：“我写。”
他提起笔，一笔一划地写起来。写完了，按了手印，隔着铁栏，递给陈一鸣：“陈一鸣，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陈一鸣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衣兜里：“建军，等你出去了，好好过日子。”
“出去？”马建军苦笑一声，“我纵火未遂，还得蹲几年。出去以后，”他顿了顿，“我找个地方，老实种地去。这辈子，再不碰那些歪门邪道了。”
陈一鸣没再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看守所大门，刘所长迎上来：“口供拿到了？”
陈一鸣道：“拿到了。举报信笔迹、吴大顺证词、马建军口供，三样都有了。刘所长，这案子，能翻了吗？”
刘所长道：“材料是够了。可翻案得走程序，先报县里，再报地区，逐级审批。你把这些材料，整理成一份申诉书，递上去。我这边，先做材料。”
陈一鸣道：“好。材料我来整理。”
“还有，”刘所长压低声音，“周满仓那边，怕是已经听到风声了。他要是狗急跳墙，你当心。”
陈一鸣道：“我知道。”
他这话，得平静。可他不知道，就在他进看守所的时候，临江镇周记大院里，周满仓正坐在账房里，听钱先生念完省城捎来的消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东家，”钱先生垂着手，“省城那边，验收的事栽了。姓侯的招了，是个‘姓佟的’给的样品。佟老爷子在茶楼摔了杯子，放话，跟陈一鸣，没完。”
“没完？”周满仓冷笑一声，“他佟家，是省城的老字号，有的是本钱跟陈一鸣耗。可我周满仓，耗不起了，陈一鸣再这么折腾下去，我周记就真的完了。”
“东家的意思是，”
“一不做，二不休。”周满仓站起来，在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陈一鸣不是要翻七年前的旧案吗？他翻，咱就先下手。你，明儿再去趟省城，找佟老爷子，就，我周满仓，愿意出一半的本钱，跟他一起，把陈一鸣的货，彻底掐死。”
钱先生道：“掐死？怎么掐？”
周满仓道：“省食品公司的合同，是陈一鸣的命根子。合同黄了，他就完了。佟老爷子在省城经营了半辈子，认识的人多，让他想个法子，把陈一鸣的供货资格停了。”
钱先生迟疑道：“东家，省食品公司的经理，是秦志远那边的人，”
“秦志远？”周满仓哼了一声，“他陈一鸣的靠山，不过是省食品公司一个科长。佟老爷子认识的，是省里管食品的局长，科长对局长，你谁硬？”
“是。”钱先生躬身应下，“东家，我明儿就去省城。”
周满仓道：“还有，陈一鸣在看守所见了马建军。他要是把马建军的口供拿到手，七年前的旧案，就真要翻了。你让人，盯着看守所那边，马建军要是写了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钱先生走后，周满仓一个人坐在账房里，心里却并不踏实。他想起七年前那桩事，越想越觉得，自己漏了什么。当年那批布票，他让马建军找人顶罪，马建军找了陈一鸣，那时候，他只觉得，一个镇上卖卤味的子，顶了罪就顶了罪，翻不起什么浪。可谁知道，七年过去，这子不但从农场出来了，还做大了生意，攀上了省里的门路。
“陈一鸣，”他咬着牙，低声道：“你一个替人顶罪的泥腿子，怎么就能翻到今这个地步？”
他越想越不安，连夜又写了一封信，交给一个心腹：“明儿一早，送到省城去，交给佟老爷子。就，我周满仓，愿意出这个数，跟他一起，把陈一鸣的供货资格，彻底掐死。这事儿，越快越好。”
钱先生走后，周满仓一个人坐在账房里，盯着桌上的灯，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陈一鸣，你翻案，我翻你的合同。咱俩，看谁先死。”
三后，陈一鸣正在分号里整理申诉材料，刘所长忽然急匆匆进了门，脸色铁青：“一鸣，出大事了！”
“什么事？”
刘所长道：“省里来电话了，德顺斋佟家，向省食品公司告了你一状，你‘以次充好、贿赂验收、扰乱市场’。省公司要暂停你的供货资格，明上午，开听证会！”
陈一鸣的手，顿住了。
听证会。周满仓、佟文轩，联合出手了。
“刘所长，”他放下手里的笔，“这听证会，我去。我倒要看看，佟家，能拿出什么证据，告我‘以次充好’。”
刘所长道：“一鸣，佟家在省城经营了半辈子，关系盘根错节。这听证会，怕是场硬仗。”
陈一鸣道：“硬仗就硬仗。咱的货，经得起验；咱的账，经得起查。他佟家要告，我就奉陪到底。”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色，心里那盘棋，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
周满仓，佟文轩，你们联合起来，想把我陈一鸣，逼出省城。那咱就看看，这最后一局，谁能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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