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营车间开工的日子，定在六月十二。
那上午，县食品公司经理亲自到场，剪了彩，讲了话：“联营车间，是咱县食品公司和一鸣食品坊合办的，往后，这车间出的卤味，打‘一鸣’的牌子，走咱公司的渠道。这是县里扶持个体经济的一步新棋，也是咱青水县的头一份！”
车间主任姓牛，是个四十多岁的实诚人，领着八个工人，早早在门口等着。剪彩的鞭炮放完，经理走后，牛主任搓着手，憨笑道：“陈掌柜，车间的事，全听您的调度。这八个工人，都是厂里的老把式，您尽管使唤。”
陈一鸣道：“牛主任客气。咱先把规矩立起来：称料，一料一称，过秤记账；火候，听我口令，关火就关火，差一刻钟都不行；卫生，进灶间先洗手，围裙、套袖、帽子，一样不能少。”
工人们听着，有人声嘀咕：“做个卤味，还这么多规矩？”
“规矩多，是好事。”陈一鸣听见了，不恼，“卤味这门手艺，差一撮盐，味就变了；差一刻钟，肉就老了。咱做的是‘一鸣’牌，招牌立起来难，砸下去快，谁砸了招牌，谁就卷铺盖。”
牛主任有些犹豫：“陈掌柜，这车间里八个工人，都是厂里干惯了大锅饭的，让他们一料一称、听口令，怕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陈一鸣道：“改不过来，就慢慢改。头一个月，我来盯。谁按规矩来，工钱照发；谁不按规矩来，”他顿了顿，“车间是咱俩的车间，可牌子上写的是‘一鸣’，我得替这块牌子负责。”
头三，工人们学得磕磕绊绊。有个姓郝的师傅，称料时手一抖，五香粉多撒了一撮，陈一鸣让他倒掉重称。郝师傅心疼：“陈掌柜，就差一撮，不至于吧？”
“郝师傅，”陈一鸣把那一锅料倒进泔水桶，“你想想，客人买半斤卤肉，吃得正香，忽然咬到一口重了味儿的料。他下回还买吗？”他顿了顿，“一撮料，毁一锅汤；一锅汤，毁一个牌子。咱的牌子，立起来不容易，不能毁在一撮料上。”
郝师傅想了想，服了：“陈掌柜，您得对。是我大意了。”
第四，第一批联营卤味出锅。牛主任尝了一口，眼睛一亮：“香！比咱厂里以前做的，香多了！”
陈一鸣笑道：“那是。咱的汤，养了几十年。汤好，肉就好；肉好，味儿就差不了。”
第一批联营卤味，定了县城各机关食堂的供应：县食品公司食堂、县招待所、县商业局食堂，一家一百斤。牛主任捧着订单，乐得合不拢嘴：“陈掌柜，咱这联营车间，算是立住了！”
陈一鸣道：“立住不算本事，立住了还能立稳，才算本事。”
日子一过，联营车间的活儿越来越顺。工人们分成两班，一班卤、一班备料，流水似的转起来；牛主任管着排班和账目，郝师傅带着几个老把式掌勺，陈一鸣每上午来车间盯一个时辰，把火候、称料的规矩，一遍一遍地过。
一个月下来，车间出了两千多斤卤味，供应县里十几家机关食堂，一单没出岔子。县食品公司经理在大会上点名表扬：“联营车间，是咱公司的样板车间！一鸣食品坊的手艺，是咱青水县的招牌！”
可陈一鸣注意到一件事，采购股的老韩，隔三差五就来车间转一圈，看看锅，看看料，看看账，嘴里着“陈掌柜辛苦了”，眼睛却总往老汤引子的缸上瞟。
许春来压低声音问：“老韩这是。”
陈一鸣道：“看汤呢。咱这锅老汤，是立命的根子。他惦记的不是锅，是锅里的引子。”
果然，六月十五那，老韩趁着四下没人，凑到陈一鸣跟前，压低声音道：“陈掌柜，我有个不情之请，你们这老汤的引子，能不能匀我一勺？我也不白要，出钱买。我家那口子，开春想支个卤肉摊子，想借你这引子发个家，”
陈一鸣心里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韩股长，不是我不给。这引子，是廖家三代传下来的，廖师傅立过规矩：引子只传本门，不外卖。您要是想支摊子，我那儿的卤味，给您留个‘一鸣’的牌子，比引子强。”
“这，”老韩干笑两声，“那倒是，那倒是。陈掌柜仁义。”
“韩股长，”陈一鸣看着他，话里有话，“引子的事，您往后别再提了。省得传出去，采购股的韩股长，惦记人家锅里的东西，对您名声不好。”
老韩的笑，僵了一僵，连声道“是，是”，转身走了。
夜里，刘根生从车间回来，压低声音报信：“一鸣哥，我今儿看见田，在后院墙根，跟老韩了好一会儿话。老韩给他塞了个东西，看着像烟，又像票子。”
“都了什么？”
刘根生道：“离得远，没听清。就听见一句，老韩‘别急，等省展销会，他离了县，你再动手’。”
陈一鸣的眼神，沉了下来。
果然，六月十八，老韩领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进了车间，笑呵呵道：“陈掌柜，这是我远房侄子，叫田，在家种地没出息，想来车间学门手艺。您看，能不能收下？”
陈一鸣上下打量了那田一眼。二十来岁，模样老实，可眼神却活泛得很，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陈一鸣道：“韩股长开口，我收。不过车间的规矩，他得一样学：称料过秤，火候听令，卫生干净。学得好，留下；学不好，哪来回哪去。”
老韩笑道：“那是，那是！田，还不谢过陈掌柜？”
田垂着头，恭恭敬敬道：“谢陈掌柜。”
陈一鸣点点头，把他交给牛主任安排。夜里，他叮嘱刘根生：“根生，从明儿起，你白在分号，晚上盯一盯车间，尤其是引子房，钥匙只有你和牛主任樱那个田，你多留个心眼。”
刘根生道：“一鸣哥，你是，”
陈一鸣道：“防人之心不可无。省展销会在即，咱的汤，不能出一点岔子。”
联营车间的头一个月，陈一鸣两头跑：上午在县城盯车间，下午回分号掌勺，晚上还要赶回镇上，看廖师傅养的汤。有一回他累得在回镇上的班车上睡着了，坐过了站，醒来时，车已经到了邻县的地界。
他摸摸兜里那份合同草案，又看了看窗外的田野，心里却一点也不觉得苦。省展销会在八月十六，满打满算，还有两个月，这两个月，他得把联营车间的产量、分号的生意、镇上的老汤，一样一样，都打理得妥妥当当。
每批货出锅，他都要亲自抽检：切一片，看色；尝一口，辨味；再闻闻锅底有没有糊气。郝师傅看着，忍不住道：“陈掌柜，您这哪是掌柜，分明是给自己找罪受。”
“罪受完了，才是福。”陈一鸣把抽检的那片肉咽下去，“咱的货，从我手里出去，我得知道它是什么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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