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头文件下来的第三，陈一鸣就把展销会的资料摊开，研究了一整夜。
秦同志让沈同志捎来的那包资料，是前几届省食品展销会的全套章程：参展单位得在展前备足三千斤以上的货，统一包装、统一标牌；展销会头三，现场开锅，现卤现卖，供评委和参观的人尝；评比不光看口味，还看包装、看卫生、看统一性，一条一条，比县里的展销会严得多。
“三千斤，”陈一鸣把资料合上，心里算了一笔账：镇上食品坊加县城南街分号，一满打满算能卤两百斤；三千斤，得备大半个月。加上联营车间，三处一起开火，才赶得上。
第二一早，他把老葛头、许春来、何玉兰都叫到分号后院，开了个会。
“省展销会，八月十六，在省城。咱得赶在七月底之前，把三千斤货备齐，还得统一包装、统一标牌。”他顿了顿，“标牌，就用‘一鸣’两个字，廖师傅题的匾，放大印在包装纸上。牌子立起来了，往后人家买卤味，认的就是这两个字。”
“标牌好办，”老葛头捋着胡子，“县印刷厂的老周，跟我一个战壕里滚过的，我去谈。包装纸印‘一鸣食品坊’，红底金字，印它两万张。”
许春来道：“货也好办，县屠宰场的老许，跟咱有交情，冷库能借。七月的肉，进冷库存着，八月现卤现卖，坏不了。”
陈一鸣道：“那就分头办。葛叔管包装，春来管冷库和货源，嫂子管镇上坊的卤制，我在县城盯着分号和联营车间。”
何玉兰道：“老三，三千斤的货，卤出来放哪儿？八月热，卤货放不住。”
陈一鸣道：“卤货放不住，就分批卤。咱不一次备三千斤熟的，备三千斤生货：肉进冷库，料配好封坛，到省城现卤。省城的会场，有灶有锅，咱现场开锅，现卤的，才最香。”
“这个主意好！”老葛头一拍大腿，“现卤现卖，谁也比不过咱！”
会开完，众人分头忙开了。
镇上的消息，传得飞快。没两，陈家湾和临江镇都知道了：一鸣要带着卤味，去省城参加展销会了。村口的老人们咂着嘴：“省城！那可是省城！咱陈家湾，几辈子出过进省城的人物？”“一鸣这娃，是真出息了！”
陈守田蹲在门口抽旱烟，听了半，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道：“省城，路远，让他路上当心。”
刘桂香倒是高兴，逢人就：“我儿子要去省城了！省里的大官，点名要他去！”
陈一鸣听着这些，心里又添了一层劲。他给廖师傅打了个电话，了备展的打算。廖师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道：“三千斤的货，三处一起卤，够。可有一桩你得留一手。展销会上，有人看你的汤，就有入记你的汤。货备得再多，也别忘了，把引子看好了。”
陈一鸣道：“廖师傅放心。引子在我身上，人在汤在。”
备货的事，热火朝地办了起来。镇上坊添了两口大锅，何玉兰带着新招的两个帮工，一卤四锅；县城分号也是满灶满锅；联营车间的工人们，白学着卤制，晚上赶工。
陈守田也没闲着，主动揽下了看冷库的活，三千斤生货存进去，他一去三趟，摸摸冷库的门，看看锁，跟管库的老周头拉两句家常：“老周，我这批货，可金贵着呢，你可得替我上心。”
老周头笑道：“老陈，你放心吧。你这儿子，是要把买卖做到省城去的人了，我哪敢怠慢？”
“那是！”陈守田挺了挺腰杆，“我儿子，出息！”
陈一鸣把标牌设计的事，交给了苏晚晴，她字写得好，心又细。苏晚晴连夜画了三稿，第二一早送到分号：红底金字，中间一个“一鸣”，四周缠着一圈麦穗，底下字“青水县一鸣食品坊”。
“怎么样？”她有些忐忑地看了他一眼。
“好。”陈一鸣看了半晌，郑重道：“就用这一稿。晚晴，往后咱的牌子上，有你的字。”
苏晚晴脸一红，低着头，把稿子仔细收好。
七月中旬，三千斤生货备齐，肉进了冷库，料封了坛，包装纸印好了两万张。一切，都朝着八月十六，有条不紊地走着。
这傍晚，老葛头从县里回来，脸色却不怎么好看。他把陈一鸣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一鸣，我今儿在县里听个事，省城有家老字号，叫德顺斋，做卤味做了几十年，号称省城头一块牌子。这回想参展销会的，不止咱一家，德顺斋也报了名，还定了最好的展位。”
“德顺斋？”陈一鸣眉头微动。
老葛头道：“更麻烦的是，德顺斋的掌柜姓佟，跟省食品公司的评委会，是老交情。人家评委会的座上宾，跟咱一个摊子上比，这水，怕是深了。”
陈一鸣沉默了一会儿，道：“葛叔，深水才好摸鱼。咱的汤，是养了几十年的老汤；咱的手艺，是实打实的手艺。省城的水再深，也得凭味儿话。”
老葛头道：“话是这么，可咱也不能两眼一抹黑。我在省城有几个旧相识，明儿我就托人打听打听，德顺斋的底细，评委会的规矩，能摸多少摸多少。”
陈一鸣道：“那就辛苦葛叔了。知己知彼，心里才有底。”
七月十二，徐老宽专程从村里赶到镇上，找着陈一鸣，拍着他的肩膀道：“一鸣啊，老支书我听，你要带着咱村的卤味，去省城露脸了？好！好样的！你爹在村里，逢人就夸你，老陈家的老三，把买卖做到省城去了！”
陈一鸣笑道：“老支书，省城那地方，水浑得很。我这一去，是给咱村争脸，也是给咱村蹚路。成不成，听由命。”
“什么听由命？”徐老宽一瞪眼，“你陈一鸣的命，从来是自己挣的！省城再大，也得讲理；你汤好、货正、人不虚，走到哪儿，都站得住脚！”
陈一鸣郑重道：“老支书，您这话，我记下了。”
徐老宽道：“去吧。家里的事，有老支书我看着。你只管在省城，把咱青水县的牌子，立起来！”
夜里，苏晚晴来找他，把印好的包装纸样张摊在桌上，红底金字，烫着一层金边。她看了他半晌，道：“一鸣，省城那地方，人生地不熟，你去了，怕不怕？”
“怕。”陈一鸣想了想，老老实实道：“可我要是因为怕，就不去了，咱这一锅老汤，就一辈子困在镇上。”
苏晚晴道：“那你去。家里有我。汤，我养着；铺子，我看着；等你去省城，打出名头来。”
“等我回来，”陈一鸣看着她，“八月十六展销会结束，我就回来跟你定亲。”
苏晚晴的脸，“唰”地红了，低着头，半晌才“嗯”了一声。
灯下，两个人谁也没再话，可心里的那点热乎劲儿，比灶上的火还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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