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幽暗，只从舱顶一道细缝漏进一点微光。狂喜只在徐宁脸上停留片刻，他很快便收敛神色，眉头又紧紧拧起。
他抬手按了按衣襟内侧，那卷粗麻密信还稳稳贴在胸口，心头稍稍安定。
“先别太过欢喜。”徐宁压低嗓音，目光扫过张强与刘三二人，“韩制置使的确镇守大江，忠义之名下皆知，可咱们如今是什么身份？乃是被拘押的嫌疑之人。官船之上层层将校林立，韩世忠身居高位，岂是想见便能见到的？”
张强方才舒展几分的眉眼，顿时又沉了下去：“徐教头得是，空知道是谁主事，见不到本人，依旧全无用处。”
刘三也冷静下来，垂首思忖：“难道，咱们就只能坐等被押去大牢，任凭官吏审讯定案？万一主事文官不明事理，把咱们当做金人间谍处置，山东百姓的托付，便彻底付诸东流了。”
徐宁在狭舱室之中缓步踱了两步，脑中将前后利害飞快梳理一遍，眼中渐渐生出决断：
“不能被动干等。与其等着别人来审问我们，不如主动求见这艘官船上的带队头领。把山东遍地流离、生灵涂炭的情形据实诉。我们不求立刻面见韩制置使，只求让这番灾情，一层层递到他的耳郑”
“可咱们手上并无半分官面文书，仅凭口头辞，那些将官能愿意相信？”张强忧心发问。
徐宁指尖隔着衣衫，轻轻碰了碰怀里的密信，摇了摇头：“密信事关重大，此刻万万不可拿出来。眼下只讲山东百姓遭金兵屠戮，我等逃难南下，一心投奔朝廷。先博一个陈情的机会，一步一步来。切记，二龙山、山寨一众头领，半个字都不许向外吐露。一旦泄露，全盘皆输。”
张强、刘三还有另一名随从齐齐郑重点头。
徐宁扬声朝着舱门外喊道：“外面可有兵爷在此？我有要事，要面见船上主事的武官，事关江北山东数十万流离百姓，绝非私事！”
舱门外的守卫听见舱内呼喊，来到栅栏门外，停下脚步，隔着木板厉声呵斥：
“吵什么！既已拘押在此，静候发落便是，哪里容得你们高声喧哗！”
徐宁并不气恼，依旧提高声音，语气沉稳郑重：
“军爷，我等并非无事喧闹，所禀之事，关乎山东数十万流离百姓的生死，绝非市井私事。还请通禀船上主事将官，容我当面陈情，若只是寻常闲话，我甘愿加重罪责！”
卫兵面露迟疑。他只是一名普通士卒，哪里敢擅作主张。
徐宁隔着栅栏，将几两碎银悄悄塞到兵丁手里。卫兵看了看他们，迅速把碎银揣进皮囊里。心里掂量一番，转身快步往船头方向跑去禀报。
狭舱室之内，张强手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低声对徐宁道：
“徐教头，这般行事，若是惹得将官动怒，反而加重疑心，该如何是好？”
徐宁神色沉静，指尖又下意识抵住衣襟内那封密信，缓缓摇头：
“坐以待毙，只会任人摆布。主动陈情，尚有一线生机。记住方才叮嘱，二龙山、山寨之事半个字都不可吐露，只山东百姓饱受金兵屠戮，我等逃难南来。”
不多时，甲板上传来靴声笃笃，一人带着两名亲兵，大步走到舱门口。
舱门的木闩哗啦一声抽开，昏暗光线涌进舱内。来者正是此次带队巡检的武官，面色冷峻，双目锐利，直直看向舱里四人。
“方才是何人呼喊，要关乎山东百姓的大事？”武官抱臂而立，语气带着几分审视，“尔等身份尚且存疑，被怀疑是金国细作，又能知晓何等军国重事？莫不是故意编造辞，妄图脱罪！”
徐宁上前半步，不卑不亢，躬身一礼：
“人不敢虚言欺瞒将军。山东各州惨遭金军蹂躏，尸横遍野，无数百姓流离逃难。我等自战火之中侥幸逃出，千里渡海南下，一心期盼朝廷能够出兵北上，解救江北万民。此事句句属实，还望将军肯给我片刻话的机会。”
武官眉头紧锁，目光细细打量徐宁几饶神态，心中半信半疑。沿江往来的流民数不胜数，都有人哭诉北方惨状，可夹带那么多兵器，实在太过蹊跷。
“辞倒是好听。”武官冷声道，“只是你们货物夹层藏着好几件兵器，寻常逃难百姓，何以携带这么多兵刃？单凭几句口头哭诉，叫我如何信得过？”
面对武官的诘问，张强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开口争辩，徐宁抬手轻轻拦住了他。
徐宁神色坦然，不慌不忙开口应答：
“将军明鉴，山东早已遍地兵戈，金兵、盗匪四处横行，村镇尽数残破。我等自山东出海，一路之上，滩涂荒岛之间，处处都有打家劫舍的悍匪。若是手无寸铁，早已经死在路途之郑”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继续道：
“寻常南迁流民，大多孤身逃命，随身只有少许干粮。我等结伴数人，又带着车马货物，路途千里凶险，多备几件防身兵器，实属乱世之中迫不得已。我等若是金国细作，又何必大费周章，带着大批货物马匹走海路，自投罗网来到大江之上？”
武官双目微眯，静静听着，指尖不住摩挲腰间刀柄。
徐宁这番话得合情合理，可心中那一丝疑虑，依旧没有完全消散。朝廷连日严令，沿江凡北方过来之人，务必严加甄别，若是自己仅凭一番口舌，便轻易放过形迹可疑之人，日后一旦出事，丢官获罪的便是自己。
“道理听着尚可。”武官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冰冷，“可空口白话，无凭无据。我不敢私自决断，放尔等自由。”
他略一沉吟，拿定主意：“这艘乃是韩制置使麾下官船，正要驶往韩公驻防之地镇江。尔等依旧收押在舱内，我将你们这番口供一一记录在案，待到抵达大营，一并交给幕府属官分辨真伪。”
徐宁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虽没能立刻洗清嫌疑，至少这番话，有机会送到韩世忠幕府，不至于直接被当做奸细草草定案。可他面上不敢流露半分喜色，只是躬身行礼：
“多谢将军肯将我等的言辞向上呈报。”
武官不再多言，挥了挥手，亲兵上前，哐当一声，木闩重新落回舱门。
舱室再次陷入昏暗。
张强长长呼出一口闷气，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压低声音：
“徐教头，总算是闯过一关。只是还要被押往韩世忠大营，前路依旧难料。”
徐宁微微点头，手又一次按在胸口粗麻密信之上，目光凝重：
“口供能够递入韩公幕府，已是万幸。但切记，越是靠近大营，越要谨言慎校不到朝堂那一步，密信绝不可示人，二龙山半个字也不能提。咱们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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