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写到中条山之战，完颜娄室侥幸逃脱。他带少数残军一路奔回山西金军大营，山谷里的厮杀声终于远远抛在了身后。
完颜娄室刚入大帐，便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晃，重重跌坐在坐榻之上。左肩那支重镞长箭还深深扎在甲缝皮肉之间，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顺着臂肘一滴滴落在地上。
军医拎着手术提箱快步入帐，拆开甲胄，帐内只听见刀娶镊子碰撞的轻响。箭矢入肉一寸，箭头倒钩勾住血肉，拔箭之时，完颜娄室双拳攥得指节发白，额头上大汗滚滚，牙关死死咬紧，自始至终，没发出一声痛呼。
箭头取出，高度蒸馏酒再次冲洗伤口，清凉的草药粉敷上创口，再以绷带层层裹紧。军医再三叮嘱，箭伤太重，切忌劳顿动怒，若是反复撕裂，伤口一旦溃烂，便是大祸。
帐帘被人轻轻掀开，折可求奉召自府州赶来，入内探望。
他立在帐中，看着榻上肩头缠着厚厚白布、面色苍白的完颜娄室，心中五味翻涌。这位横扫西北、几乎百战百胜的大金统帅，竟也落得这般重伤狼狈。
“大帅。”折可求低声行礼。
完颜娄室缓缓睁开眼，肩头一阵阵钻心的钝痛不断传来，他强压痛楚，抬手示意军医、左右侍从尽数退下，大帐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中条山一战，本帅轻敌，栽在了李彦仙手上。”娄室声音低沉，并不避讳自己的惨败，“此人，绝非寻常宋将可比。”
折可求眉头微蹙：“彦仙本是一介书生，起于民间，收拢流民戍守陕州，我从前只当他不过是趁乱而起的草莽。经此一战，才知我看走了眼。”
“他有书生的风骨，又有战将的悍勇。”完颜娄室缓缓摇头，肩头一动，刺痛袭来，不由得顿了一顿，“能埋伏我数万大军，军心不乱，绝境之下还敢亲自提枪冲锋，挽弓放箭。大宋若是多几个李彦仙，我大金想要踏平关中，难如登。”
完颜娄室一边摩挲把玩着刚取出的箭矢，一边道。纵然几乎全军覆没，身受箭矢，遭受折辱。完颜娄室居然也没有怒骂李彦仙，反而还对其有些惺惺相惜。
折可求默然片刻，心底更是复杂。同为西北守土之人，他敬佩李彦仙这份坚韧不屈的志气，可自己全家性命握在金人掌心，早已身不由己。
“只是陕州孤城，兵少粮薄，纵然李彦仙再能战，又能支撑多久？”完颜娄室眼神冷了几分，望向帐外沉沉暮色。
“中条山一败，折损大批将士，可我河东根基尚在。待我肩头伤势稍稍平复，便要集合全部主力，兵临陕州城下。”
他目光落在折可求身上，语气郑重，带着命令，也带着几分敲打：
“府麟丰三州，交由你镇守。你麾下兵马整训齐备，待到大军西进围陕州之时，你即刻领兵前来会合，助我攻城。这一战，不容有半分差池。”
折可求心口猛地一沉。
要他亲自带兵，去攻打那位自己心底暗暗敬佩的同袍。
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煎熬，躬身拱手：“末将，遵命。”
完颜娄室看得分明，看见了他神色之中那一缕挣扎，却没有再多劝慰，只是缓缓开口：
“我知晓你心中为难。你的宗族百口性命握于簇，路，是你自己选下的。如今事已至此，便不要再左右摇摆。尽心尽力，大金不会负你。”
帐内一时安静，烛火噼啪跳动，将两个饶影子投在帐幕之上。
一个身负箭伤，满怀复仇之火；一个进退两难，家国亲情日夜撕扯。
陕州那场漫血色，已经在不远的将来，静静等候着他们。
辞别完颜娄室，折可求策马离开河东金军大营，一路向西，赶回府州。
夜色沉沉，朔风卷着边塞黄沙拍打在甲胄之上。踏入折家官衙，他屏退所有侍从，偌大正堂只剩孤身一人。
墙壁之上，一排排悬挂着折氏先祖遗留的铠甲、战刀、长枪。两百余年，折家扎根麟府，世代戍守西北，女子亦可披甲临阵，男儿血战沙场，为大宋挡西夏、御辽人，多少骸骨埋于塞外荒原。这份代代相传的荣光，曾经是他从到大刻在骨血里的骄傲。
可门关那场大败，一切全都碎了。
金军兵锋压境，兵败之后，老父、妻儿，宗族百余口尽数被完颜娄室扣押为人质。一边是千秋忠义之名，满门尽数被屠戮；一边是屈膝献地，保全骨肉，却要背负万世贰臣的骂名。无数个不眠长夜来回撕扯，最终，他选择了保全族人，献出麟、府、丰三州，归降大金。
方才大帐之内，娄室命他整训兵马，待到大举围困陕州之时，领兵前去会合，攻打李彦仙。
一念及此，一块千斤重石死死压在胸膛。
李彦仙坚守陕州，明明是大宋孤臣，是与自己一样的西北将士，如今自己却要提刀，挥向这般同袍。敬佩是真，羞愧是真，身不由己，亦是真。
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疲惫落寞的面孔。折可求垂下手，一声悠长叹息，满腔屈辱，无人可以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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