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凉州指挥使带着人也来这石头山。
他姓贺,四十来岁,黑脸膛,下巴上一道旧疤,是早年跟蛮子交手留下的。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亲兵,腰里都别着刀。
贺指挥到了石头山,就径直走到井边。
井已经砌好了,辘轳架在井口上,摇柄一摇,绳桶往下坠。
他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点零头。
“这口井打得好。屯村几十年没打出过水了。”
叶长弦从坡上下来,拱了拱手:“贺大人。”
“叶长弦,你在屯村做的事,刺史都跟我了。”
贺指挥使直起腰,“砖石、木料、粮食,军中能拨的都拨了。你倒也没辜负。”
“贺大人言重了,都是刺史大人和指挥使大人照拂。”
贺指挥使没再寒暄,目光落在坡上那一片灰白色的土上。几筐刮下来的白霜堆在筐里,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亮。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捻了一点,放在指腹上搓了搓。又凑近闻了一下。
他的动作很慢,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叶长弦,这东西……看着像盐。”
周围安静了一瞬。正在干活的村民停了手,几个亲兵也互相看了一眼。
叶长弦没有立刻答。
贺指挥使站起来,目光从白霜堆上移到叶长弦脸上,又移到站在坡沿上的沈蕴身上。
他看了她两息。
“这东西,是盐吗?”
沈蕴从坡上走下来。
她走得不快不慢,站定之后,看着贺指挥使手里的白霜。
“贺大人觉得是盐?”
“我看着像。”贺指挥使。
“凉州有盐矿,我去看过。盐矿里挖出来的粗盐,跟这个成色差不多。”
“那贺大人尝一尝,就知道了。”
贺指挥使的眼神微微一沉。
周围彻底静了。
几个村民抬起头来,有人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急急地摆了摆手。
“大人,尝不得!尝不得啊!”
贺指挥使偏头看她。
“这东西吃了要死饶!”老妇人声音发颤。
“我们村里以前有人拿它炒菜,吃了之后上吐下泻,人差点没了。”
“后来找大夫看过,大夫这东西有毒,吃了要伤身子的!”
贺指挥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重新看向手里那把白霜,犹豫了一瞬。
“尝一点,死不了。”
一个亲兵上前一步,从贺指挥使手里接过那把白霜,拈了一撮放进嘴里。他刚嚼了一下,整张脸就皱成了一团。
“噗——”他偏头吐了出来,干呕了两声。
“怎么了?”贺指挥使问。
“苦……涩……还带着一股怪味。”
亲兵擦着嘴,脸色发青。
“大人,这东西不能吃,跟盐差远了。盐是咸的,这东西是苦的,涩得舌头发麻。”
贺指挥使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白霜拍了拍,站起来。
他重新看向沈蕴。
“这一筐筐的,是准备怎么处理。”
“这地里长不出庄稼,就是因为有这些东西。”
沈蕴解释道:“把土里的盐碱全部滤出,然后用水灌溉,一次又一次。”
“一直到土里再没有这些害人东西。”
“然后再给土地施肥,改善土地,就可以种一些特定的作物了。”
“至于这些害饶盐碱,刘家商队会出关的时候,会撒到沙漠里。”
沈蕴完,就感觉到贺指挥使的眼神,有些犀利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你就是沈蕴?”
贺指挥使看了她两息。
“是。”
“叶长弦从军营后方提出来的那个?”
“是。”
贺指挥使没有再问。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叶长弦,又看了一眼沈蕴。
“叶长弦,你果然慧眼如炬啊!”
叶长弦微微笑了笑:“沈蕴,是我叶长弦之福。”
这是……叶长弦在大庭广众之下认可她。
沈蕴微微抿了一下嘴。
休养一个月的沈蕴,她的面颊比在流放到这时丰盈了几分。
颧骨不再顶着皮,下颌线条也柔和了些。
她的肤色仍然不白,是常年在日头底下劳作晒出来的麦色,可那双眼睛沉静、清亮,衬着那张清丽的面容,让人看了就不容易忘。
叶长弦看到阳光下,嘴角噙着一抹笑的沈蕴,也不由多看了几眼。
他也不自主地……笑了。
“叶长弦,这般眉目传情,何时准备成婚?”
贺指挥使爽快的声音响起。
“到时候本指挥使可是要来讨一杯喜酒的。”
贺指挥使这话一出,石头山脚下先是一静,紧接着就炸了。
“叶家哥儿,什么时候的事啊?”
“我怎么一块儿来一块儿走,原来——”
“叶大娘可算是盼到了!”
老郑把铁锹往地上一戳,笑得满脸褶子:
“叶家哥儿,到时候可得多备几坛酒,咱们屯村这些出力的人,都得去喝一杯!”
几个年轻媳妇凑在一起,拿胳膊肘互相顶着,眼睛直往沈蕴脸上瞟。
有个胆大的嫂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沈姑娘,脸红了!”
沈蕴没脸红。她只是抿着嘴,不接话,也不否认。
她越是这样不接不避,村民越起哄。
“姐姐,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啊!”
沈芙俏生生的声音自人群后传来,
众人回头,便看到了身穿青色窄袖襦裙的沈芙。
她一头青丝没有全挽,只松松地拢了一半,余下的垂在肩上。
风吹过来,发梢贴着颈侧,跟着裙角一起轻轻晃。
在这边关屯村,看到这样姿容的女子,不管是谁,都还是愣了一下。
贺指挥使的眼神落在沈芙身上,停了几息。
“你是……”
“民女沈芙,沈家养女,见过大人。”
“也是沈家的。”
贺指挥使眼里的惊艳敛去,眼神在沈芙跟沈蕴身上转了一转。
“沈家双姝,倒是……差别有些大啊!”
“芙儿一路得父兄呵护……”
“沈芙,你可以直接,你我是身份互换的沈家千金。”
沈蕴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开口打断了沈芙。
“你可以你为何身为良民,还要陪沈家流放来凉州。”
“也可以为什么你肤白貌美,我却面黄肌瘦。”
“更可以,你在京城还有份婚约在,你是安王殿下的心上人。”
“沈芙,你,我有哪句……是错的?”
沈芙紧咬着后槽牙,对上沈蕴戏谑的神色,浅浅笑道:
“姐姐的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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