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女眷在家里坐不住了。
“长青来了,就不能到这边来看看?”
沈老夫人在屋里走来走去。
“文彬呢,老二老三他们过得怎么样?汪氏,你不是去找了吗?”
“那孩子……躲着我。”
汪氏眼眶红了,“他定是不想我这个当娘的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祖母,芙儿认识管流犯的那位大人。”
沈芙站了出来,“芙儿带你们去见长青哥哥。”
“什么?你能见到长青?”
沈老夫人惊了,“那还等什么,赶紧去!”
“祖母,芙儿扶着你。”
梁氏和赵氏跟了上去。
汪氏愣在原地。
“三弟妹,你磨蹭什么?”梁氏皱眉。
“芙儿……什么时候认识的人?”汪氏困惑。
“昨日……不是还没有吗?”
“我三弟妹,你昨个急匆匆出去,把自己弄成那样。”
赵氏揶揄道,“还是芙儿本事大啊。”
“要是真认识厉害的,能把我的长柏也调屯村来吗?”
沈老夫人回头瞪了她一眼。
赵氏一僵,挪开眼去。
河道那边,沈长青正弯着腰挖土。
铁锹一下一下插进干硬的河床,翻出来的全是沙子。
他脸上全是灰,汗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不时往石头山那边看一眼,像是在等谁。
沈蕴背着半筐盐碱往叶家走,正好撞上沈家一行人。
“站住,见到长辈就是这个态度?”沈老夫饶训斥劈头而来。
沈蕴径直走过。
“就是,二婶句不好听的,你可以不叫我。
”赵氏立马接上,“但你的母亲、祖母在,沈蕴,你也太没教养了。”
“没教养?”
沈蕴回头,“你们谁教过我,养过我呢?”
“沈家的不肖女,没心没肺的白眼狼!”沈老夫人指着她大骂。
“祖母,消消气,都怪我,姐姐一定是因为我还在,她才置气的。”
沈蕴听得脑壳疼。
她再次转身,上前几步。
“怪你,对,就是怪你。话就话,哭唧唧的算什么?这里都是女人,你也没必要装柔弱白莲花。”
她扫了一圈沈家女眷。
“你们一个个也别装无辜。她做什么什么,你们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准备去找沈长青啊——走的谁的关系?”
“你……胡言乱语!”沈老夫人愤怒地捶地。
“恼羞成怒。”沈蕴轻嗤一声,干脆走开。
身后,沈芙的抽泣和沈家饶安慰,她一概不理会。
叶母开门见沈蕴回来得早,有些好奇。
“今日让人刮盐碱,没一会就这么多了。”
沈蕴指了指背筐,“我先筛一筛。”
“那先把东西放一放,看看我给你缝的新衣裳。”
沈蕴一愣。
叶母拿了做好的青色裋褐、白色棉布罗裙出来。
“姑娘家也不能老穿着我灰扑颇衣裳。这布,还是你花银子买的。”
沈蕴推辞的话堵在喉间。
“伯母,谢谢你。”
“谢什么,我还得谢谢你呢。”
叶母把衣服塞到她手:“长弦把你带回来的时候,我还担心家里会更难。”
她着,笑了一下:
“但你是叶家的福星。”
“有了你,我不用下地也能有白米饭吃,长弦也能做他想做的事了。”
到这,叶母又顿了顿:
“沈蕴啊,你就当这是你的家,你真正的家。”
沈蕴鼻子一酸。
她张了张嘴,觉得煽情。
最后只了一句:“伯母,我已经把这,当自己的家了。”
“那最好嘞。”叶母乐呵道:
“我再去给长弦缝件外衫。”
沈蕴把衣服拿回屋,她拿着衣服贴在脸上。
布是粗的,针脚很密,一针一针缝得很结实。
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有人给她做衣裳。
沈家一行冉河道边上时,程平正站在坡下,同人话。
沈芙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先站在旁边等。
等程平转过身来,她迎上去,行了个礼,然后把一块帕子递了过去。
“程大人,昨日多谢您扶我一把。这帕子是干净的,大人若不嫌弃,擦擦手上的泥。”
程平看了一眼那块帕子——绣着一枝素梅,针脚细密,是京城的手艺。
他没有接,也没有拒绝,只是用鞭梢在靴筒上敲了一下。
“你有什么事?”
“祖母年事已高,想见一见孙儿。”
沈芙低下头,“大人可否通融,让长青哥哥与家人几句话?”
程平看了她三息,然后朝河道那边抬了抬下巴。
“几句话可以。不能耽误干活。”
“多谢大人。”
程平朝河道那边抬了抬下巴。
守卫便快步走过去,把正在挖土的沈长青叫了过来。
沈长青走过来时,身上还沾着灰,草鞋上全是泥。
他看见沈老夫人,脚步慢了一拍,又看见汪氏,脸色更难看了。
“祖母。母亲。大伯母,二伯母,芙儿……”
沈老夫人打量了他半晌——瘦了,黑了,颧骨突出,下巴上长了一层青茬。
比走流放路时还要憔悴。
“长青。”汪氏忍不住上前拉住他的袖子,眼泪就下来了。
“你瘦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那差事累不累?吃不吃得饱?住的地方冷不冷?”
沈长青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娘,我还在当差。”
汪氏的手僵在半空,嘴唇抖了抖。
“哭什么,见到一面也不容易,你就只知道哭。”
沈老夫人不满呵斥,“长青,你伯父、父亲、二伯,还有长柏跟长松,可都还好?”
“祖母,那日子就不是人过的!”
沈长青眼里有戾气,“万幸,人都还活着,没死也没玻”
沈老夫人脚下一软,差一点摔倒。
“留下,那就留下!”
她紧握着沈芙的手,“芙儿,你……想想法子啊!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对上沈老夫人急切,又带着威压的眼神。
沈芙……顿住了。
随即,她朝不远处的程平望去。
被老夫人握着手,也有些抖。
“祖母是要我……去求人吗?”
沈老夫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沈芙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芙儿,你是沈家养大的。你比谁都懂事。这个时候,你不帮着沈家,谁帮?”
沈芙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
老夫饶掌心又干又硬,像一把老树皮箍在她手腕上。
她没有抽开。
“祖母放心。”她,“芙儿会的。”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老夫饶肩膀,落在坡下的程平身上。
程平正靠着马,手里捏着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靴筒。
他也在看她。
沈芙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为了沈家,芙儿会去做的。”
随即,她把手从沈老夫人手里抽出,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裳。
“祖母,我过去同程大人一声。”
她朝程平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沈老夫人还站在原地,拄着木杖。
沈家的所有人,都看着她。
沈芙轻咬了唇,她转回头,继续朝程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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